旭邬王陪着李健来到偏帐。
帐帘掀开,里头的光线有些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地燃着。
一个年轻人正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赶紧伏身行礼。
“拜见父王。”
李健看了邬图和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讲究。只是那脸,一看就不对劲。
眼圈发黑,眼窝深陷,两颊的肉都凹进去了,像是好几宿没睡。嘴唇干裂,脸色发灰,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那儿都让人觉得他随时会晃两下。
李健心里嗤笑一声。
纵欲过度。
这四个字简直像是刻在他脸上。
草原上的女人,他怕是没少祸害。
邬图和抬起头,目光在李健身上扫了一圈。
“父王,这位就是李少傅?”
旭邬王应了声:“起来吧。少傅此行,是为你的事而来。”
邬图和愣了一下。
“我的事?”
李健走上前,拱了拱手。
“公子。”
邬图和赶紧还礼,动作倒是规矩。
旭邬王在一旁开口:
“少傅要去琅轩部,替你提亲。”
邬图和眼睛瞬间亮了:“提亲?替我去提阿奴姚?”
李健点了点头。
邬图和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少傅有把握?那琅轩王顽固得很,父王派了好几拨人去,都被挡回来了。”
李健笑了笑。
“事在人为。”
邬图和连连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
邬图和还没来得及答谢,便被身后一声唾骂惊得愣住。
阿奴姚站在帐角,双手绑着绳索,脸色铁青。
她脸上已有血色,伤势应该恢复得不错。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清晰地燃着怒火,像是要把李健烧出两个窟窿。
“没想到,你竟然……”
李健心头一跳。
这丫头要是把他救她的事嚷嚷出来,别说提亲,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帐篷都两说。
“阿奴姚,给我闭嘴。本少傅所做是为了你好,别不知趣!”
阿奴姚骂道:“你果然……”
李健根本不给阿奴姚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我让你闭嘴,没听见么?”
阿奴姚愣了一下。
李健迎着她的怒火,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可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摇了摇。
极轻微的动作,轻微到旁边的旭邬王、邬图和根本没注意到。
可阿奴姚看见了。
她盯着那只手,愣了愣。
然后慢慢收回目光,咬着嘴唇,别过脸,没再说话。
旭邬王面沉如水:“少傅,这……”
李健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丫头性子野,嘴上没把门的。我替她说亲,她不领情,反倒骂我。若不是看在大王的面子上,定个她一个大耳掴子。”
“你敢!”
阿奴姚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又燃起了火。
“你试试我敢不敢!”
李健一个箭步上前,快得像草原上的狼。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阿奴姚脸上。
不轻不重,清脆响亮,帐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奴姚被打得头一偏,身子晃了晃,唇角渗出一丝血来。
邬图和心疼坏了。
“少傅!你、你怎么能打她啊!”
他一步冲上去,挡在阿奴姚身前,两只手张开。
李健收回手,甩了甩,看着邬图和,脸上带着几分讪笑。
“公子放心,我下手有分寸。这一巴掌,是让她记住,往后谁是她男人。这丫头性子太野,不教训教训,往后嫁过来,还不得骑到你头上?”
邬图和愣了一下,脸上的心疼还没褪干净,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像是感动,又像是受用,还带着点儿“少傅真懂我”的得意。
李健没理会他。
他转过身,一步跨到阿奴姚面前。
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别以为我和你们合作过,就会对你客气。那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钱货两讫,各不相欠。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阿奴姚被迫抬起头,睫毛颤了颤,唇角那丝血还没擦掉,在油灯的光里格外刺眼。
李健的手指往上抬了抬,迫使她仰起脸。
“给我记清楚咯,我现在是旭邬王的贵客。和你见这一面,是让你知晓,我即将前往琅轩部替你提亲。
此事已成定局,由不得你使性子,由不得你撒野。在此之间,你给我好好地想想,该如何做好一位听话的新妇。”
说完,他松开手。
阿奴姚的下巴落了回去,轻哼一声偏过头,不再看李健。
李健转过身,看向邬图和。
“公子,这丫头我就交给你了。好好看着,别让她跑了。等我从琅轩部回来,保证给你带个好结果。”
邬图和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少傅放心,我一定看好她!”
李健点了点头,又看了阿奴姚一眼。
那一眼,极快。
快得没人注意到。
然后才转身,掀开帐帘,当先走了出去。
帐外,日头正烈。
他眯着眼,跟着候在外头的亲兵,往营地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有点后悔。
也不知道阿奴姚那丫头,能不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
李健叹了口气。
算了。
那丫头能撑那么久,能从那么重的伤中活下来,脑子应该不笨。
应该能懂吧?
…
有了旭邬王的令牌,出营自是没有任何人阻拦。
一路顺畅,直到策马跑出百里,进入大青山后,李健才拨转马头,拐向定襄。
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山路弯弯曲曲,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方有条小河,河水潺潺,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李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一口气跑了一百多里,就是铁打的马也得歇歇。
那枣红马打着响鼻,浑身是汗,四条腿都在轻轻发抖。
李健牵着它走到河边,由着它自行饮水,啃草。
自己则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把脸。
李健并没有急着起身。
就那么蹲着,目光透过指缝,往身后的林子看去。
鸟在叫,虫在鸣,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
旭邬王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派了多少人在盯着。
所以,李健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确保没有任何人尾随。
性命忧天,决不能犯任何低级错误。
半个时辰后。
日头已经偏西了,河面上的光变成了金红色。
李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有人跟来。
至少现在没有。
看来,自己的表演,再加上蔡琰的掩护,算是彻底获得了旭邬王的信任。
李健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不停蹄地往村子奔去。
得先回村子。
得让苏婉知道他活着。
得让小禾知道她大哥哥没丢下她们。
…
村子静得很,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
很远,李健就看到村里唯一亮着灯火的“家”。
那一点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像是夜航的船看见了灯塔。
李健心头一热,双腿一夹,枣红马加快步子,往那点光跑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惊起几只宿在路边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走。
跑到院门前,他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连拴都没拴,就推门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把门槛照得发亮。
李健几步冲到门前,一把推开。
“婉儿!”
屋里,苏婉正坐在木桌前,玉手支着下巴,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垂。
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还有一双没动过的筷子。
小禾坐在她身边,小脸枕在胳膊上,趴在桌面上睡得很沉。
门被推开的刹那,苏婉惊得站起,顺手抄起手边的柴刀。
当那一声“婉儿”落入耳畔,她的身体禁不住一颤。
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晃晃悠悠的,向前两步。
又两步。
然后,猛地扑进了李健怀中。
李健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伸手把她接住。
她抱得很紧,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健感觉到胸口的衣裳很快湿了一片。
李健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才止住轻啼。
“我以为……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李健心里一酸。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瞎说。我答应过你的,怎么会回不来?”
小禾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桌上爬起来。小脸上还压着几道袖口的褶子,睡眼惺忪地往门口看。
“大哥哥,您回来了……”
苏婉脸上一红,忙松开李健,娇羞地站到一旁。
手不自觉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耳朵尖红得透透的。
李健弯腰捏了捏凑到近前的小禾脸蛋:“哎呀,咱们的小禾,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听话啊。”
小禾撅起小嘴:“很听话的,小禾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有惹阿……阿娘生气。只是阿娘……”
“阿娘怎么了?”
“小禾……”
小禾眨了眨眼睛,完全没理会苏婉。
“阿娘总是不睡,每天都坐在门口等,等到很晚很晚。小禾叫她睡,她说‘再等等,大哥哥就快回来了’。可大哥哥一直没回来,阿娘就一直等。”
李健心里一酸,伸出手,把苏婉也拉了过来。
苏婉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拉着。
小禾仰着小脸,看看李健,又看看苏婉,忽然笑了。
“大哥哥回来啦,阿娘今晚可以睡觉啦!”
李健笑了,伸手把小丫头也捞进怀里。
“对,大哥哥回来了。阿娘就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