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的笑容顿了一下。
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紧接着便移开目光,又看向远处的夜空。
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月光底下,那张侧脸完美得像玉雕,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两瓣芳唇微微弯翘,粉嫩欲滴,神情中虽印着坚毅,却因那娇柔的身躯和美感,让人忍不住产生爱怜呵护的欲望。
“暂时就是暂时啊,许是我用词有误吧。怎么?吓着了?”
李健摇了摇头。
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个词。
如果说旭邬王将她擒获,是为了向京城中的蔡邕换取足够的粮草。那蔡中郎也绝对有实力,和曹丞相一般,准备足够的金饼,将蔡琰赎回。
不许太久,蔡琰便可安然回到洛阳。
这个暂时……
李健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我竟险些害了姑娘。”
蔡琰没有接口,淡淡笑着,如熏香和风般暖人心脾。
方才李健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忽悠,表面上是在帮旭邬王谋算休屠部、算计乌桓,实际上是把旭邬部的兵马往火坑里推。
到那时候,旭邬王就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狗,会先咬谁?
咬李健?
他早想好了退路,撒丫子跑了。
那么就只剩替他圆谎的蔡琰了。
李健揉了揉眉心:“没想到,姑娘会因我而……唉,姑娘会不会因此怪我?”
蔡琰扬了扬唇角:“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李健心头一震。
“将死之人?”
蔡琰望着远处的夜空,素净的脸透出几分说不清的苍凉,像是深秋的霜,落在枝头,等着天亮就化掉。
“少傅只管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需管我。”
显然,蔡琰并不想提及。
李健见她神色楚然,眉宇间那股淡淡的倦意比月光还浓。
李健如何忍心继续逗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蔡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李健收了笑,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莫忧,我已替姑娘想好了退路。”
蔡琰眉头微动。
李健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把计策说了一遍。
蔡琰听完,愣在那里。
“少傅思虑周全,真乃张良在世。可……我怎么从未听闻过少傅名望?”
李健双手一摊,面带苦笑:“我不过是多读了些书,怎敢和谋圣比肩。如今这世道,门阀世家方有入世的机会。如我这般边户罪民,能活着糊口,便已知足,哪敢求什么名满天下?”
蔡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边户罪民?”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李健点了点头。
“重新认识一下,李健,字云圃,定襄边户。”
蔡琰笑了:“云圃、云圃,含云初透晓,薄雾笼新圃。童子携竹篮,采桑陌上路……单单这两个字,便非寻常人家。”
李健歪了歪嘴。
才女就是才女。
一出口就是一副田园风光。
这‘云圃’二字,无非是系统名字。
李健随手拈来,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蔡琰继续说道:
“这年头,谁不是恨不得把自己吹上天?世家子弟,明明靠着祖荫上位,偏要说是自己才学过人,弄个举孝廉入官。寒门子弟,明明没什么本事,偏要装成名士风流。
像你这样如此谦逊,不避出身,倒是少见。若有机会,我定向父亲举荐……”
李健赶紧摆手:“多谢姑娘好意……我这一生所求,无非老婆孩子热炕头。庙堂的事,我这个人实在玩不来。这番计策,全赖活命,急中生智罢了。真让我去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不出三天就得被人卖了。”
蔡琰听了这话,忍不住掩面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老狐狸?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李健嘿嘿笑着,没接话。
蔡琰收出笑声,转过身往坡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李健。”
“嗯?”
“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福气。你好好守着。”
她没有回头,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翌日,蔡琰带来消息。
阿奴姚被软禁在邬图和的大帐内,还活着。
有旭邬王在,邬图和不会暂时不会做出任何逾越之事。
再加上草原上的规矩,娶妻之前碰了人,那叫侮辱,会结死仇的。
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
李健听完,心安不少。
只是苦于不能将自己平安的消息,送回村子……
小禾那丫头,早上起来不见他,会不会闹?
苏婉呢?
她那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面上不显,背地里指不定多么担心。
李健叹了口气。
蔡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想家了?”
李健点了点头。
“想也没用。”蔡琰的声音淡淡的,“你现在出去,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被人抓回来。”
李健苦笑。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天空。
“就是忍不住想。”
蔡琰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你那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健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蔡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李健想了想。
“她是一个好人,简单,一眼便知好恶。”
李健并没有避讳已婚的事实,也不需任何粉饰。
苏婉就是他娘子,小禾就是他闺女。
这事儿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就是事实,就这么简单。
…
一晃又过四天。
旭邬王几乎每天都找李健交谈。
这胡人首领像是逮着了个宝贝,恨不得把李健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
李健倒也不烦。
他知道,旭邬王越是问得多,就越是信得深。
这种人就怕他不问,问得越多,陷得越深。
他每次都耐着性子,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得比上次更细,说得比上次更真。
这日清晨,不等旭邬王找来,李健便跑到王帐前求见。
旭邬王自是出账相迎,见李健衣衫不整、神色匆匆,忙问:“少傅如何这般惊慌?”
李健满脸欣喜,那喜色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大王,可否进帐再谈?”
旭邬王将李健请入大帐,命人准备佳肴。
不等入座,李健便急匆匆询问:“敢问大王,贵公子是否中意琅轩部的阿奴姚公主?”
旭邬王愣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少傅也知晓这事?犬子贪慕美色,教少傅见笑了。”
“哪里哪里,这是大喜啊,大喜!”
“何来大喜?”
“大王想想,邬图和公子娶了阿奴姚,两家就成了姻亲。琅轩王就是公子的岳丈,咱们出兵借道,他能不答应?他不止要答应,还得高举大旗,全力配合!”
旭邬王脸上挂笑,面露难色:“少傅有所不知,这门亲事,本王早就派人去提过。可琅轩王多次推辞,本王气恼不过,这才率兵前来。”
李健等得就是这句话:“若是,我愿前往琅轩部,保下这门亲事呢?”
旭邬王眼睛眯了眯。
“少傅要去?”
“是。”
“为何?”
李健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大王待我不薄,无以为报。我于琅轩王见过面,也是由我劝他归汉。由我出面,他自会以礼相待。
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大王的大业有益,对我也有好处。将来大王霸业已成,必然青史留名,我也能在那只言片语中,留下些名声。
好让后世子孙沾沾光,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也好有个说道。”
这话倒是点中了旭邬王的心坎。
大丈夫顶天立地,谁不想光宗耀祖,死后被人记住?
草原上的人,死了就死了,过个几十年,谁还记得你是谁?
可汉人的史书不一样。
那些写在竹简上的字,能传几百年。
旭邬王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少傅这话,本王爱听。等本王大业成了,定让人在史书上好好写写少傅。写你足智多谋,写你忠心耿耿,写你……”
他又卡壳了。
李健笑着接话:“写我遇明主,得展抱负。”
“对!遇明主,得展抱负!”
旭邬王笑得满脸褶子,抓着李健的手晃了晃。
草原上的部落,最缺的就是名分。
远了不说,大汉朝廷管不着。
但大青山就在定襄城外,是大汉和匈奴的分界线。
正如李健所言,强占牧场,边上还杵着个并州边军,真打起来未必讨得了好。
可若是娶了阿奴姚,她就是旭邬部的人,琅轩部的牧场,也就顺理成章成了旭邬部的牧场。
草原上的规矩,跟中原不一样。
女人也能继承家业,也能带着草场嫁人。
只要阿奴姚的父王死了,她就可以继承部落王位。
自己的儿子娶了她,就等于娶了那片草场。
兵不血刃。
美人和地盘,一举两得。
这也是旭邬王由着儿子邬图和,去抓阿奴姚的一大缘由。
只是那女娃子性子烈得很,熬到现在,也没有半点松口……
此刻,听说李健愿意保媒,如何不欢喜。
“少傅打算何时起程?”
“越快越好。这事宜早不宜迟。”
旭邬王点了点头。
“好,本王给你准备人马,派亲兵护送。”
李健摆了摆手。
“不用。人多了反而惹眼。大王给我一匹马,一块令牌,我一个人去就行。”
“一个人?”
李健点了点头:“大王放心,我心里有数。人若多了,琅轩王反而不会心安。”
旭邬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少傅真是胆识过人。”
他转身,冲帐外喊了一声。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
“去,给少傅准备一匹好马。”
李健拱了拱手:“在下定不负大王所托。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见一见阿奴姚。”
旭邬王眉头微动。
李健解释道:“那丫头的性子,大王想必也有所耳闻。烈得很,硬来是不行的。我先去见见她,把话说开,摆平了那丫头的心魔。等到了琅轩部,也好替公子美言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