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七点半,天色刚黑。
远远望去,那片荒废多年的砖厂里竟亮起了灯,装车声、吆喝声,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张景辰曾经待过的那个土坡上,出现两个巡逻的人,手里的手电一晃一晃的,漫不经心地扫着地面。
「哎,过来过来,你瞅瞅这儿。」
一个人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上,「这块咋这麽多菸头呢?」
另一个人凑过去看了看,满不在乎:「你看那边...不有屎麽!肯定是他们拉屎的时候抽的呗。」
「不对啊,这菸头也太多了点儿吧。」第一个人皱起眉,直起腰还想再仔细瞅瞅四周o
「哗啦」
草丛猛地一阵响动,四条黑影同时窜了出来,动作又快又狠,两把砍刀直接架在了两人脖子上。
「敢出一个音儿,就让你俩人头落地!」
两人脖子一凉被吓得魂飞魄散,手电「啪」地掉在地上,连一个大字都不敢吭。
说话的人正是於江,他和一个寸头男人握着长刀,控制两人。
猴子和另一寸头男把巡逻的两个人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两个臭袜子。
「现在我问你说,听懂没?」
「嗯嗯嗯。」躺在地上的人拼命点头。
「你们有几个人巡逻,院里还有多少人?」
56
」
寸头男在审问二人。
一旁的猴子小声跟於江说:「就这一组,这俩人一个钟头後才换岗,我这几天都摸清了。」
等寸头男问完,走过来对於江说:「情况基本跟这位同志说的一致。
小李已经去通知领导了,咱们站好最後一班岗吧。」
「好!」於江点点头,「那你们先看着俩人,我们去另一个位置?」
「可以!注意隐蔽。」
於江带着猴子猫着腰,一路摸到院墙根底下,扒着墙头往里探。这个位置是个死角,离门口的位置最远,所以才有人过来巡逻。
只见院子里停着四辆解放卡车,有两辆车斗是敞着的,六七个人踩着跳板,把一捆捆钢材往车上搬。
剩下的两辆卡车已经装满了货物,车斗上的苫布已经捆得严严实实。
院子中间,王全发正跟胡主任还有两个面生的男人说着什麽。
於江眯眼瞅了半天,扭头小声问猴子:「那个国字脸的,就是王全发背後的人吧?」
猴子重重点头:「他就是物资局的胡主任,前几天来过这里几次。
有一次他和王全发一起去吃的饭,从饭店出来,这人自己走回物资局的。」
「行啊你小子,办得漂亮。」於江拍了拍他肩膀:「以前咋没发现你还有这个天赋?
」
「嘿嘿。」
「回去我给你发奖金。」
猴子咧嘴,小声道:「不用江哥,二哥都给我买车,还要让我加入车队呢。」
「也行,跟着景辰干赚的多。好好干吧,家里老妈走的早,老爸就指着你了。」
「嗯嗯,放心吧江哥。」猴子一脸认真。
张景辰真就是他现在对生活的希望了。无他,这人不画大饼,有钱是真给啊。
想起兜里的钱,还有那辆新自行车,猴子心里美滋滋的。
二人正说着,院里那头,王全发跟一个陌生男人一前一後上了头一辆卡车。
车灯一亮,大解放缓缓往厂区外,左边那条土路开去。
猴子心里一紧,见到预想中的警车没到,紧张地问:「江哥,他们要走了!咱们要不要跟上去啊?」
於江咧嘴一笑:「不用。」
他朝那卡车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人在道儿上等着他呢。」
猴子恍然,「哦哦,跟那俩人一样,也是部队的人?」
於江含糊地说:「都有。」
土路上,卡车大灯劈开夜色往前开着。
车斗里钢材压得整个车架下沉,轮胎碾过坑洼处,颠得驾驶室里的人跟着左右摇晃。
王全发靠在副驾上,摇下了半截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後飘。
他心情显然不错,跟开车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
司机问:「你们这批建材存了多久了?」
「没多久,不到半年,都是新的呢。」
王全发说:「对了,这批货出完,後面你们还收麽?」
「看情况吧,要是风声不紧的话,应该没问题。」司机道:「不过这事儿我说的也不算。」
「也是,咱们都是听人指挥的。」
司机说:「对了,你们工程公司里面的人,没人发现吧?」
「嗐,那帮老家伙,早都拿了我的好处了。」
王全发一脸自信:「现在工程公司这一块,早就让胡主任帮我摆平了。」
「真羡慕你啊。」司机顺嘴又奉承了一句,「这麽年轻就深得领导赏识。」
王全发听得舒坦,语气更是狂得没边儿:「兄弟,等这事儿弄完,咱们好好聚聚。
我这人办事儿,奉行的就是有钱大夥一起赚!」
「哟,那我可得期待一下了。」
车灯扫过前方,忽然,路边窜出个人影,冲着车挥手,像是要拦车。
「是自己人?」司机眼神一凛,大声问。
王全发眯眼瞅了一下,摇头说:「不认识。」
「那不能停车。」司机果断地一脚油门踩下去,卡车发出尖锐的嘶鸣。
见车没停,路边又窜出几人,挥舞着手臂。
「哐!」「哐!」「哐!」
「砰!」的一声闷响,玻璃上裂开一道纹,但没有碎。
「操!谁啊!」
王全发下意识双手遮脸,吓了一跳:「别停!开过去!」
司机根本没搭理他,车也没停,反倒一个猛冲窜了出去。
但才跑出不到五十米,前方的路面上突然一亮,两辆黄河重卡赫然出现在眼前,把整段土路照得通明。
两辆车之间只留了不到半米宽的缝隙,别说卡车,就是自行车都过不去。
王全发心里「咯噔」一下,瞪大双眼,指着前方:「刹车,刹车....不不不,沟沟沟.....」他语言系统产生了混乱。
「闭嘴!」
司机双眼通红,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砰!」
随着卡车右前轮的车胎爆了,车身猛地一歪,直接怼到了一旁沟里的土堆上。
「嗡」
一阵蜂鸣音在王全发的耳边儿响起。
司机比他强点,下意识往腰後摸去。
「别动!」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车窗外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手里端着枪,枪口抵着他的太阳穴。
「熄火,下车。」
司机咬牙看着一旁一脸懵逼的王全发,攥着方向盘手抖了两下,最终松开了。
「你这个地头蛇实在是太废物了。」
军装男用枪管推了推司机的头:「听不见是吧?废话这麽多!」
吓得司机哆哆嗦嗦地拧了钥匙,随着发动机的声音熄下去,四周安静了些。
紧跟着,重卡两侧涌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枪口对准车厢,动作十分干练。
另外一个车上的人,连枪都还没摸出来,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
王全发被人从驾驶室里拽出来按在地上,脸贴着路面,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侧着头往前面看那两辆重卡旁边站着几个人,他看不太清。
然後他看见了宋军。
他正跟旁边一个穿军装的军官,低声说着话。
王全发门牙被磕掉了,说话有点漏风:「你————你们这是干什麽?光天化日的————」
「光天化日?真是死鸭子嘴硬!」
灯柱里,张景辰冷笑着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哥,还认识我不?」
王全发眯眼看清来人後,像看到鬼一样,浑身血都凉了,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你....
你怎麽会在这?」
他仿佛想到了什麽,眼睛慢慢瞪大,「这些人都是你叫来的?」
「是啊,开不开心?」张景辰一脸平淡。
王全发嘶吼道:「就算是你叫来的又能怎样?你们这是违法,你知道麽?我这是在正常运送工地建材!」
「正常?」
张景辰嘴角上扬:「你车里这批钢材是军队工程专用的......你倒卖军用物资,这也正常麽?」
「军用?不可能,你少唬我,我拿的明明都是...
」
「呵呵,明明都是什麽?说啊,怎麽不说了?」
王全发疼的冷汗直冒,差点说秃噜嘴,他冷哼一声:「张景辰,你少炸我,你说军用就军用?笑话!」
「哈哈哈,那你看看周围的人呢?」
王全发看着周围一圈全是绿色的军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张景辰看着他的样子又补了一刀,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他的眼前:「你看这些照片,清楚记录这些建材都是军用的哦。」
目光一转,王全发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照片上,建材标签的「军用」标识清晰可见。
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根本没动过这批军用建材。
随即,他想到了什麽,怒道:「张景辰你他妈敢阴我!」
张景辰蹲下抓住他的头发,恶声道:「是你先阴我的!」
这时,宋军和年轻军官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二人的姿势,军官对周围的军人摆摆手,「你们先去检查车斗,然後把胎换上。」
「好!」几个军人应声动了起来。
宋军往後面车斗走去,路过张景辰身边,小声说,「搞快点!对了,留口气儿。」
「他就是张景辰?我得谢谢他啊,这麽大个功劳.....」年轻军官收回目光,笑着问宋军。
「嗯,先让他们聊一下,咱们一会儿过来。」
「也好也好。」
二人往远处走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步伐,王全发心里一阵绝望。
他不知道张景辰还有此等雄厚的背景,他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呢。
马天宝拎着一个木棍,跟小五从一旁走了过来。
他咬着牙问:「停车场的烟和假汽油票,是你让人放的,对吧?」
王全发见状,只能梗着脖子说:「我不知道你说什麽。」
张景辰也不急,从怀里摸出几张照片,一张张放在他面前一砖厂门口、悦来饭店门口、工地的工棚外,等等...
照片上全是王全发跟李胜的合影,俩人的面容被拍得一清二楚。
「你.....你是什麽时候拍的?」王全发面露惊惧,他这才知道张景辰老早就盯上了自己了。
张景辰盯着他的眼睛,眯着眼问:「你为什麽找人去我家抢劫?你知不知道祸不及家人!你不守规矩!」
王全发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那几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背後主使是谁,张景辰是怎麽知道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马天宝二话不说,一步跨上前,用脚踩着他的手背,用手里的镐把用力地砸向他的手指。
「砰砰砰!」
王全发的大拇指和食指瞬间扭曲,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王全发人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啊一呃......」他叫声刚出来一半儿,就被马天宝用棍子捅了回去。
张景辰蹲在他跟前,看着他如蛆虫一般蠕动,面色平静道:「你不说没关系,李胜会说的。」
他顿了顿,「哦,忘了告诉你了,其实谢飞已经把所有事儿都交代了。」
王全发浑身一僵,瞳孔猛地一缩。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撑不住,而是谢飞、李胜会先一步把事儿全兜出去那样他连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都没了,只能一个人把所有帐全背上。
「呜呜呜」
王全发拼命地摇头,表示想要说话。
张景辰站起身,往一旁走去,「呵呵,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了。」
然後对一旁蓄势待发的马天宝说,「留口气。」
王全发一张脸霎时灰败下去,眼角留下一丝泪水。
「你个狗日的,今天爷爷我就把咱们新仇旧怨一起报了!」
马天宝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他身上一阵招呼,也不打脸,就专挑不是要害的地方招呼。打得王全发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主要是他嘴里插了根棍子,没法出声。
远处,警笛长鸣,由远及近。
宋军拍了拍张景辰的肩:「那边儿也完事了,把人带过去吧。」
「嗯。」
警车稳稳停下,司争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张景辰和宋军面前,跟两人分别握了一下手。
「砖厂那边已经控制住了!胡主任、收货人、还有看场的几个,全部扣下了。」
「谢飞那边也有人去了。」
张景辰点头:「谢了,司队。」他是指对方照顾孙久波的事儿。
司争点点头:「客气。」然後看了看四周,苦笑道:「就算不用我,你也能摆平。」
「那不一样!」张景辰摇摇头。
司争看了地上的王全发一眼,没多问什麽,冲手下招了招手。
两个民警上来把他像面条一样,架起来带走。
远处,年轻军官招呼众人:「走吧,都去砖厂。」
张景辰和宋军赶到砖厂的时候,这边儿阵仗大得吓人。
八九辆警车、四辆军车,警灯闪烁,把半边天都映得红一片蓝一片。
全副武装的军人把守在四周,一个个荷枪实弹。
厂区中间,胡主任和一伙人被按跪在地上,垂头丧气。
地上的赃物没有挪动,苫布掀了大半,角钢、螺纹钢、电缆、木材堆得像一座小山。
公安的人在逐一编号、拍照。
於江站在砖厂大门旁边,正跟一个警察汇报情况。
司争领着张景辰,主动向在场的警方负责人做了引荐。
张景辰把孙久波被诬陷、还有老家被偷」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公安负责人当即表态,立刻着手处理相关人员。
汇报完情况,猴子和小五走了过来,「二哥!」
张景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面露感激:「这次真是辛苦你们了,多了不说了。
明天来车队报到吧,到时候咱们细说。」
「好咧!」
「不辛苦啊!」
於江走过来,张景辰冲他点了点头,两人没说什麽多余的话,一切都在那个眼神里了。
宋军把张景辰引到旁边刚才那个年轻军官身旁,介绍道:「这是军区的吴处长。
这位是张景辰,这批赃物最早是他发现的。」
张景辰上前一步,跟吴处长握了手。
「张同志,你这次帮了大忙。这批货的数量和性质,比我们之前掌握的情况严重得多。」
「都是机缘巧合.....我是因为自己的私事才盯上这个人的。」
吴处长听完点了点头,「孙久波、李长河的案子我帮你监督,明天一早核实清楚,没有问题就放人。」
张景辰听到这句话,胸口那口气才算真正松了下来。
吴处长又看了看那批赃物,神色沉下来:「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已经不只是某个人的个人行为。
大河县的整个工程公司都需要彻查,政府的领导班子也得重新梳理。
这件事的恶劣程度,是近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
他转向张景辰:「你发现得及时,证据也留得完整。你的功劳我们会记下的。」
张景辰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军哥在安排。
我也就是把发现的情况跟他说了,没做什麽。」
吴处长看着宋军,笑了笑,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然後他和公安局负责人走开去处理後续了。
宋军站在张景辰旁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小子,这回真立功了。」
张景辰摇摇头,苦笑道:「啥立不立功的.....我就想赶紧把久波弄出来。他媳妇在家哭得不行了。」
宋军竖起大拇指:「你小子,够义气!」
警灯还在转,红蓝交替的灯光映在张景辰脸上。
看着胡主任和王全发一行人被押上警车。
张景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当初没有冲动直接去举报王全发。
如果那时候打了草惊了蛇,让胡主任察觉到了他,以对方的能量和手段,後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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