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军哥,是我!」
「景辰啊,怎麽这麽早?是有什麽事情?」
「嗯,就是上次我跟强哥说的那个事儿..
张景辰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早上的事从头到尾地跟宋军说了一遍。
最後他说到了小五拍了两个月的那批照片:「军哥,我盯王全发盯了快两个月了。
他在城北废砖厂囤的那一大批建材,全是县建筑公司的计划内物资。
我想过直接举报,但一直没动手。因为我发现他背後还有人。
而且他一个小工头,弄不到假油票」,也调不动那麽多计划内物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军问:「你能确定那批货里有什麽吗?」
张景辰拿着一沓照片:「角钢、螺纹钢、铜芯电缆.
其中有一批钢材上的标签,上面印着「JUN「字头编号。」
宋军那边又安静了,时间比刚才更长。
「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电话挂断。
张景辰盯着话筒看了两秒,把它放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这里是王敬峰的办公室,王敬峰出去开会了,特意把房间留给了他。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张景辰赶紧接起来,宋军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你那些照片里的钢材编号,有一部分确实是军方工程专用的。
景辰,你这一杆子是捅到军需处的痒痒肉了,他们正愁没材料呢。」
张景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宋军继续说:「砖厂那边的人,你先带着人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
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谢谢你了,宋哥。」张景辰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里松口气,感激道。
「谢我?」
宋军在那头笑出了声,「你这是白送一份功劳给我,懂麽?该我谢谢你才对。
行了,先这样,我一会就去找你。」
「知道了,军哥。」挂了电话,张景辰长出一口气。
「军需」这两个字的分量他还是清楚的。
跟办公室的人打了个招呼,张景辰出了粮库院门,一群人都在路边等着呢。
「小五,王全发和背後的人接头画面,都拍下来了?」张景辰走过去问。
「没错。」
小五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拼命点头:「一张没落下,猴子已经拿去洗了。」
他终於等到这一天了,最近废砖厂那边儿异常活跃,他和猴子,以及於江新派过去的两个人。
四人日夜轮换监视,终於是拍到了王全发背後之人。
张景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肯定,然後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於江:「大哥,现在砖厂那里有人盯着麽?」
「有!」
「好,就按照我刚才跟你说的办。」
於江一摆手:「交给我就行。
前几天已经摸清他那里的动静了,那砖厂周围一共三条路能走,两条土路一条县道。
我会把人都撒出去。」说完带着小五和三个青年就走了。
等人都走了,路边只剩下张景辰、马天宝、王富贵三个人。
张景辰拿出一张王全发和李胜的照片,递到王富贵手里:「是不是这两个人?」
王富贵接过来凑近看了七八秒,笃定地说:「没错二哥,就是这俩人!
主驾驶室是这个瘦子,副驾驶是王全发。
他俩在车里看着你走後,呆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张景辰把照片收回来,揣进怀里,心里反而踏实了。
自从上次老家被偷」,他首先就是让於艳学会了枪械,而且家中常备「猎枪」,其次他留了个心眼。
他知道做贼的,多半忍不住要到案发现场看一眼自己的「杰作」。
所以刚才张景辰嘱咐王富贵在附近转悠转悠,瞅瞅有没有人盯着这边儿看。
果不其然,被他撞上了正主。
王全发,李胜。
张景辰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一幸亏当初留了小五这一手後招。
之前总被人暗算,是因为找不到目标。现在目标就在眼前,而且他手里攥着对方全部的底牌,他知道该怎麽打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次,他要一击毙命。
同一时间,悦来饭店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屋内只有两人。
酒过三巡。
桌上四个凉菜四个热菜都没怎麽动,倒是酒瓶子摆了不少。
王全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夹了一颗花生米。
「还是你路子广啊,佩服。」
谢飞端起酒杯敬了一下,「张景辰那停车场一查封,他整个车队就废了。
我建议先晾他几天,等过几天再找人给他递个话,到时候就能把他榨乾王全发抿了口酒,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这事儿後面就让你出面吧,不管弄了多少,咱们五五!」
「哟,这感情好啊,我再敬你一杯。」谢飞眼睛一亮,再次把酒倒满。
「好说好说,有好处就得大夥一起得着。」
谢飞说:「就是,当初这小子就不会来事儿,这下估计能让他长个教训了。」
「哈哈,他还得谢谢咱呢,给他上一课。」
「哈哈哈。」
双方碰了一杯,一仰头。
王全发放下杯子,随口说:「对了,想问你个事儿呢。」
「啥事儿,你说!」
王全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谢飞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对着光照了照,啧了一声:「这汽油票是假的啊,印章明显不对,在哪儿弄的?」
王全发一脸笑意,「不愧是专业人士,一眼就看出来了。上面这章是归你们工商局管吧?」
「好早以前是,但是早都归商业局管了,怎麽?你要.....」谢飞眼神有些古怪。
王全发没有回答,又继续问:「呵呵,我手里有批油等着核销呢....」他话说了一半儿就没往下说了。
谢飞立马秒懂,王全发是工程队的,他这是想把工程里省下来的油给「洗」出来啊。
他立马换了一副姿态:「王哥,赴汤蹈火啊王哥,有什麽需要,您直说。」
刚就得到了对方的好处,眼下又来一份惊喜,这让谢飞喜不胜收。
「%#@¥」
最後,王全发比划了一下,一脸笑意:「事成了,利润你我对半分。」
谢飞眼睛一亮:「又对半分?」
「嗯。」王全发笑得意味深长。
谢飞一拍桌子,脸上涨红:「行,这事儿包我身上了!」
「真是没看错你,痛快。」
两人凑近了脑袋,压低声音,又细细商议起里面的门道来。
说到激情处,二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等散场的时候,王全发站起来,拍了拍谢飞的肩膀:「行了,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油票你尽快啊。」
「放心吧,明天就办!」
谢飞把他送到门口,看着王全发上了李胜的车,才转身回饭店结了帐。
城郊废弃砖厂,灯光昏暗。
一个五十多岁,浓眉、国字脸、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男人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的「土包」。
随着门口的卡车引擎熄灭,王全发快步来到男人面前,点头哈腰道:「胡主任,您还没走?」
胡主任闻着飘过来的酒气,皱了皱眉:「不是交代过你,最近马上就要有动作,没事儿不要离开这麽久?」
王全发赶紧说:「我是办您交代的事儿去了。」
胡主任沉默了两秒:「李长桂那边的事儿,弄完了?」
王全发腰板微微挺直:「必须的。
他站里那批农药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对不上,经办人签的是他的名字。
他这会儿在局子里蹲着呢,这批假药肯定让他翻不了身的。」
胡主任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满意。
然後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天空,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麽非动他不可麽?」
王全发没说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我最近着急的各处打点关系、拉拢人大代表,就是因为这次提拔的机会来之不易。
错过这趟,不知道还要等几年啊.....」
胡主任抽出一根烟放在嘴边儿,王全发赶紧给他点上。
他猛吸了一口,然後吐出:「李长桂虽然级别不高,但他那个农技站的位置太关键了。
全县的畜牧物资、饲料、农机设备调拨都过他手。我们物资局根本插不了手。
而且他背後也不是没人,真让他慢慢收买人心,站稳了脚步。
後面跟我争起来,麻烦就大了。」
其实有个最关键的点胡主任没说,那就是年纪。
现在上面正在大力倡导队伍年轻化。
而李长桂才三十出点儿头,比他年轻了二十岁,这才是他最怕的地方。
胡主任转过头看了王全发一眼,目光露出一丝满意:「你这件事办得不错。後面等我上去了,你这边我不会忘了。」
王全发心里一喜,面上却没怎麽露。
其实这几天他大半的心思都放在李长桂身上了,至於张景辰那点事儿,不过是顺手为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信封,悄悄递了过去:「真票子的话.....您那边还得再匀我一些,假的得靠真的开路,不然人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胡主任皱了皱眉,倒也没多犹豫,应了下来。
然後继续道:「明晚我会过来给你引荐收货的人,然後这边儿我就不再来了。」他身为物资局的二把手,有太多人盯着了。
「您放心,我明白。」王全发点头哈腰。
胡主任没再多说什麽,转身上了一旁的吉普车,缓缓驶出院子。
李胜搓着手,一脸兴奋的走了过来:「王哥,明天能出货了麽?」
「嗯,放心!你那一成,少不了你的。」王全发知道他惦记着什麽。
李胜喜笑颜开,一连串的马屁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还是王哥有魄力!还是王哥路子野!
以後不管风里雨里,我都跟着你干。」
王全发被夸得舒坦,抽了口烟,又想起正事:「对了,李长桂那边没出岔子吧?」
「放心,我亲眼瞧着他被带进去的。」李胜嘿嘿一笑,腹诽道:「这会儿指不定正坐老虎凳呢。」
「呵呵。」
王全发满意地笑了,吐出一口烟圈。
拘留所里的永远都是一个样一光线昏黄,空气浑浊,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孙久波和李长河被关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靠墙是一条水泥台,上铺着薄薄一层草垫子,就当炕用了。
屋角还有个铁皮桶,不知干嘛用的。
「嘶「哎哟,哎哟,我的腰啊....疼死我了————」李长河的哼哼声,一声接着一声。
「大老爷们的,忍着点儿。」孙久波的声音倒还算稳定。
「波哥,这事儿真不是我乾的啊。」
「别说了,我信你。」
一整个白天,孙久波和李长河都被铐在暖气片上。
是那种一手从膝盖下穿过的姿势铐着的,很别扭,让人蹲也蹲不下去,站也站不直。
「这帮人怎麽这样————咋俩嗓子都说冒烟儿了,他们就是不理咱!」李长河的声音发哑。
「别慌!」孙久波安慰道,「二哥肯定想办法了。
你没瞧见麽,刚才还有人给咋俩递烟、倒水了?
这要是二哥不找人照应,咱俩这会儿还在那铐着呢!」
「我说的麽。」
李长河这才缓过点神,重重点头:「就是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出去..
不知道我妈知道我进去了,得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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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甭想那麽多了。」
孙久波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大不了咱俩就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呗。」
「不是坦白从宽麽?」
「你傻啊?那不牢底坐穿了?」
「也是....」李长河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疼得龇牙咧嘴。
二人正说着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们这间牢房门口停住了。
随即,门锁响了一下,铁门被拉开。
一个男人被民警推了进来,步子有点虚,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倒是很明亮。
三人一见面,都是一愣。
「李站长?」
「小孙?长河?你俩怎麽也在?」
「李哥,你咋在这呢?」孙久波脱口而出:「二哥让你来的?」
「啊?不是啊。」李长桂苦笑着摇摇头,顺着墙根坐下。
「那你这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凑一块儿一对信息,才弄明白—李长桂也是被人检举了,检举人说他把上面调拨的农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才被带进来的。
「非法挪用国家物资.....你这罪名比我们俩重多了啊。」
孙久波咋舌:「李哥,你心里有数是谁干的吗?」
李长桂抬眼看他,没想到他会这麽问,点头道:「有数,但没证据。」
「那你这进来咋办啊?谁帮你在外面找人啊?」
李长桂神色意外地平静:「不用担心,这种事儿只要查清就好了。没做就是没做。」
「话是这麽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几分无奈。
「昨儿还一块儿喝酒呢。」孙久波叹了口气。
「今儿就一块儿蹲局子了。」李长河跟着补了一句。
三人苦笑连连,心里那份憋屈,竟也在这自嘲声中淡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