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刚走没一会儿,他家屋里就坐满了人。
炕上三个,凳子上四个,还有两个小孩直接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子上那台彩色电视机。
电视里正放着一出戏曲——一个花旦的唱腔从喇叭里飘出来,穿红挂绿的演员在屏幕上翻着筋斗,颜色鲜亮夺目。
这让众人感觉,就好似盲人重见天日一般。
对门的老周头坐在凳子上,端着茶杯说:「你说张二这小子,真是出息!
咱胡同里头的洗衣机,他第一个买的,这彩电又是他第一个买的!
我活了六十二了,没见过这麽能搂钱的人!」
「得得得,又来了。」黄大娘白了老周头一眼,「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儿!」
李姐坐在底下的小板凳上,两手抱在胸前,笑着说:「真是羡慕於兰啊,真会找男人,比我强多了。」
「你家小王也不错啊.……」
屋里响起阵阵聊天声。
於兰抱着张平安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这一屋子人,感觉像过年,又像谁家办喜事了。
总之热闹非凡,让人心里头暖暖的。
这年头,谁家能聚拢这麽多人,就代表谁家在附近有人缘、有威望!
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儿。
这时候,王桂芬扶着腰,慢慢地从自家院子那边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棉袄,肚子挺得老高,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後仰。
王桂芬走到门口,喊道:「弟妹,我来串串门。」
於兰听见声音,抱着孩子走过去,「嫂子来了?进屋坐。」
「哎。」王桂芬应了一声,来到里屋门口。
她人还没站稳,眼睛已经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屋里这麽多人,也没太意外,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柜子上那台彩电上。
电视机正对着门口,屏幕上那个花脸演员正甩着水袖,红红绿绿的颜色在屋里格外扎眼。
王桂芬的目光在那台彩电上停了两秒,然後收了回来。
「嫂子,坐下看。」於兰把她往炕边让。
炕上坐着的黄大娘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王桂芬腾出一个位置。
王桂芬扶着炕沿慢慢坐下,把腰後头垫了一个枕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身子是越来越沉了,走两步就喘的厉害。」
「快了快了,再坚持俩月就该生了!」黄大娘说。
「嗯,大夫说六月底是预产期。」王桂芬摸了摸肚子,脸上带着自豪。
於兰给她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王桂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那台彩电上,嘴里「啧啧」了两声:
「这彩色电视就是亮堂啊,看得人心里都舒服。」
她指着电视上那个熊猫标志,语气里带着羡慕:「熊猫牌的好啊,我听说熊猫是咱们省城最好的牌子了。」
於兰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
「景辰买的时候都没告诉我一声,他要跟我提,我肯定就不让他买了。」
「男人嘛,都这样。」
王桂芬摆摆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彩电多少钱啊?」
於兰轻描淡写地说:「好像是一千多吧,我也没细问。」
「一千多?!」王桂芬咽了下口水,半天没说出话来。
「区区一千多……我不吃不喝两年半就能攒出来。」邻居老汉说。
「你这老跑腿子买彩电干啥?」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这彩电是买定了,我说的!吹牛逼~~」
「那我全家扎脖,一年就能买下来,怎麽说?」
「算你有尿~」
屋里的话题,一下子变成了如何快速买到一台彩电。
王桂芬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忽然拍了拍於兰的胳膊:「弟妹,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啥事儿啊,嫂子?」於兰问。
「来嘛,上我那屋说。」
王桂芬已经扶着腰站起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这事儿不方便在别人面前说」的表情。
於兰看了她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没多问,抱着张平安跟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後出了门,穿过院子,进了隔壁王桂芬家的屋。
她屋里光线比张景辰家暗一些,窗帘半拉着,收拾得还算乾净,但跟自家比,就显得有些冷清了。
「坐坐坐。」王桂芬招呼於兰在炕沿上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暖壶,给於兰倒了一杯水。
於兰也不问她什麽事儿,就低头逗着怀里的张平安,小家伙刚睡醒,正瞪着眼睛四处看。
王桂芬喝了一口水,单刀直入:「弟妹啊,嫂子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於兰抬起头看着她,没接话,等下文。
王桂芬呼吸有些重,喘息道:「我跟你大哥商量好了,我们打算尽快把这房子卖了。」
她顿了顿,「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我就不说什麽一千五了。
这样,一千三,这房子卖给你家。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好我也好,你看行不行?」
话音落地,屋里头一静,隐隐还能听到隔壁的电视声。
於兰继续逗弄孩子,不紧不慢地说:「嫂子,我家现在哪有钱买房子啊?」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无奈:「你也知道的,景辰这刚买的卡车和彩电。
现在家里还欠着他朋友四千块呢.……我还愁这个月怎麽过呢。」
王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你家之前买车的钱,不是前两天还给爸妈了麽?怎麽还欠四千呢?」
於兰叹了口气:「谁知道他咋想的,我也搞不懂啊。」
王桂芬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於兰是不是趁机在压价。
「这房子交给你们,我是最放心的。」
王桂芬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妥协,「这样,你说个数,我听听。」
於兰低头,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她把张平安换了个姿势抱好,抬头看着王桂芬,语气认真起来: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家现在勉强能凑出来一千块钱。
而且这一千还得月底才能拿得出来,景辰说月底能回一笔款。」
「一千?还得月底?」
王桂芬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声音抬高了几分,「咱们这房子是咱两家一起盖的,值多少钱你心里也有数。
一千也就够个材料费!」
於兰也不争辩,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嫂子,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算了。我们也不是非买不可。」
说完,於兰低下头看着孩子,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王桂芬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麽又咽回去。
她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一千块太亏了,再等等说不定有人出更高。
而且这房子才盖两年,院子还那麽大,一千三不算贵。虽然位置有点偏……
另一个声音说:爸妈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就要动工翻盖老宅,钱不凑齐就赶不上进度了。
张椿霞那副嘴脸你不是没见过,她要是抢在前面把钱交了,到时候啥样可就说不准了。
婆婆李淑华说的「谁先拿钱谁先选地方」,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桂芬的手放在肚子上,指头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还有於兰,之前说要搬过去,後来又说不搬,眼下到底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
王桂芬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粥,搅来搅去搅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说:「等你大哥回来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於兰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拢了拢,脸上带着笑:「行。」
她抱着张平安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嫂子你好好歇着,别太累了。」
门关上了。
王桂芬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隔壁传来的笑声和电视声,热热闹闹的,跟她这屋里的冷清一比,像是两个世界。
「一千块……」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
於兰抱着孩子回了屋。
於艳正在看电视,压低声音:「姐,她找你啥事儿啊?」
「老生常谈,卖房子呗。」於兰把张平安轻轻放在单人床上,盖好小被子。
於艳眼睛一亮,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和姐夫打算买她家房子了?」
於兰嘴角慢慢翘起来,说了一句:「便宜就买呗,省着自己盖了。」
於艳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不是以後这里就有我专属的屋子了。」
於兰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对咯,以後你就和平安一个屋子啦,开心不。」
「嗯!开心.……」於艳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於兰站在窗户旁,看着院子里那李子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要是一千块钱能买隔壁那套房子,确实划算。
可问题是王桂芬肯不肯卖?
她想了想,觉得八成会卖。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王桂芬着急,她又不急。
人一着急,就容易让步。
……
张景辰从水泥厂出来,兜里揣着刚结算的运费,七百六十块。
美滋滋的去找於江,打算把彩电到货的消息分享给他。
到了四马路,录像厅门口依旧排着长队。
张景辰穿过排队的人群,进了院子。
推门进去,他看到於江和彪子在对帐。
於江看见是他,放下帐本说:「来了?坐。」
张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绕弯子:「大哥,彩电和录像机到了。」
於江的眼睛猛地一亮,眼神四处撒摸:「真的?东西在哪儿呢?」
「在我家呢呗。」
张景辰说,「一台熊猫十四寸彩电,一台录像机。东西我都试过了,好用。」
於江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太好了!终於能开分店了。」
张景辰说:「彩电加录像机,一共两千七百五十块。」
於江点点头,痛快地说:「行,这钱咱俩平摊!」
他顿了顿,忽然改口:「啊不对,我和彪子一起摊一半儿。」
他话刚说完,一直没吭声的彪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
「那个……江哥,我手里现在没那麽多钱……」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窘迫。
张景辰摆了摆手:「彪哥,这钱月底给就行,我就是先把帐报给你们,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於江想了想,说:「这样,彪子那份我先帮他垫上。等新店赚了钱,从他分红里扣。」
彪子眼圈一红,嗓子有点紧:「江哥……」
於江一摆手,皱着眉:「别整这出,好好干你的活。新店还得靠你呢。」
「好!」彪子用力点了点头。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麽,转回正题:「房子的事儿看得怎麽样了?」
彪子两手比划着名:「上次看的那个位置真心不错。
而且地方不用怎麽装修,墙壁也没怎麽破损,屋里收拾收拾就能用。」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就是房东太艮了,一年一百二,一分都不降。」
於江皱了皱眉:「一百二?咱现在这个才八十。」
彪子一摊手:「那地方比这大一倍还多。要是租下来,能省不少装修钱。」
张景辰听完,问了一句:「电能直接用麽?」
「能!」彪子答得利索,「我看了电表,是三相电,带咱们的设备够的。」
张景辰想了想,直接拍板:「一百二就一百二。彪哥,你现在再去找房东,直接把合同签了。」
彪子说:「那个房东想签一年的,半年倒是也行,就是得多押一个月钱。」
张景辰说:「那就先签半年,先干着看,要是不行咱再换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耽误一天都是钱。眼下先把分店赶紧支起来,早开一天早赚一天。」
彪子腾地站起来:「得嘞!我现在就去!保证新店三天之内就开起来。」
「你好好跟人家说,别吓唬人家。」於江嘱咐着。
「放心吧江哥。」
彪子已经迈出了门,声音从外头飘进来,「我去了啊!」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於江看着门口,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这小子性子真急。还是欠练!」
张景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地方弄好之後,到时候大哥你去我家把电视和录像机拉走就行。」
於江点点头:「行!那我这几天弄个牌子,在这提前宣传一下。
二道街新店开业,头两天免费试看呗?」
「试看一天就行。」
张景辰又叮嘱了一句,「然後两边儿的片子串换着放,老店放新片,新店放老片,这样两边都能留住人。」
「放心吧,这事儿我能整明白。」於江也站起来,送张景辰到门口。
「啥时候去大兰县拉煤?」於江问。
「三号。」张景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路上慢点。」於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张景辰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
从录像厅出来,张景辰顺路拐到了马家面食店。
刚进屋,就看到李彤站在柜台後头,正往一个纸袋子里装包子。
她抬头看见张景辰,眼睛一亮,「景辰来了?太好了!你快看这人你认识不?」
她往角落里一指。
张景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劳动服,膝盖上放着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
那人正端着一碗水慢慢喝,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大哥?你咋来了?」
周德顺赶紧放下碗站起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张兄弟!我刚到没多大会儿,下了客车,就一路打听到了这里。」
李彤在旁边接话:「这位周大哥刚进屋没十分钟,说要找天宝。
我说天宝在地里,我也不能带他去,他就坐这儿等着了。」
张景辰拍了拍周德顺的肩膀,笑着说:「周大哥,不是让你捎个信儿就行麽?咋还亲自来了。」
周德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电话啥的也说不明白,我寻思过来看看最直接。亲眼瞧瞧那块地,心里头才有底。」
张景辰点点头,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问:「吃饭没?」
「吃过了吃过了。」
周德顺连忙摆手,「刚才老板娘给了几个馒头,好吃得很。你看我这肚子,吃得饱饱的。」
张景辰看了李彤一眼,李彤冲他笑了笑,没说什麽。
「行,那咱们直接去找天宝。」张景辰转身往外走,「我带你去看看那块地。」
「哎!」周德顺把布兜子往肩上一甩,跟了上来。
张景辰跟李彤招呼一声,两个人出了面食店,顺着大路往城外走。
「马兄弟开的这面食店真厉害,蒸的馒头是真好吃,比我媳妇做的强太多了。」周德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走的时候带回去点儿。」
「不行不行,这咋好意思。」周德顺连忙摆手。
「没事儿!」
张景辰笑着说:「这下亲眼看到,放心了吧?我跟你说,天宝绝对是做实事儿的人!」
「确实,心里有底了。」
二人边走边聊,慢慢走出城口。
出城後,周德顺眼睛一直盯着两旁的田地。
那黑油油的土壤翻着波浪,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草根味的气息。
远处有几头牛在地头慢慢走,放牛的老头叼着菸袋,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周德顺一边走一边念叨,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地真好!这边儿的土地比我们那边好多了,你看看这地里,都冒油了。」
他蹲下来,从路边抓起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散成碎块,他又拿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张景辰笑着说:「不光好,还大呢!」
「这要是种苞米,一亩地少说能打七八百斤。」
周德顺越说越来劲,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了秋天地里金灿灿的苞米棒子。
张景辰听着,没打断他。
周德顺又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不少:「我要是早遇见你就好了……」
张景辰接话:「现在也不晚。你考虑清楚了?」
周德顺点点头,语气笃定:「考虑清楚了!我还是打算干老本行。」
「嫂子同意了?」张景辰问。
「同意了。」
周德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她就是怕我又遇上像村长家那种事儿……」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周大哥,别的不敢说,只要你遇到困难,我保证第一时间过来。」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有你这话,我还说啥了?」
两个人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拐进一条岔路,远远就看见了一片荒地。
地上立着几根新埋的木桩,木桩之间拉着白线,圈出了一大片范围。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弯着腰推着一车石头——地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得清出去,不然种不了东西。
男人皮肤黝黑,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身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伙子,拿着一把铁锹在挖树根,动作不太熟练,挖两下歇一下,脸上全是汗。
张景辰喊了一声:「天宝!」
马天宝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见张景辰和周德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大步走过来:「周大哥?你咋来了?」
周德顺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手,马天宝的手上全是泥,周德顺也不嫌,握得紧紧的。
「我还以为你得等一阵子才能来呢。」马天宝笑着说。
周德顺看着马天宝那副累得满身汗的样子,又看了看那片被收拾过的土地,点了点头:
「回去想了几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能干,就赶紧来了。」
张景辰在旁边插话:「周大哥先看看这地方怎麽样。来都来了,得亲自掌掌眼啊。」
「对对对,看地看地。」
马天宝赶紧让开,指着整片荒地说:「周大哥你随便看,边界我都做了标记。」
周德顺没急着说话,转身开始打量这片林地。
他先往东走了一段,走到坡顶的位置,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散开了。
他又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
周德顺在地里走回来,偶尔扒开地面的枯草,看了看草根的长势和土壤的厚度,拿手指头量了量。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马天宝看了张景辰一眼,张景辰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李奇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拄着铁锹站在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带着笑,说了一句:「是个养牛的好地方!」
马天宝长长地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周德顺掰着手指头数:「这里土质好,黑土层厚,种牧草能长得旺。
地势向阳,冬天不窝风,夏天不积水。好啊!」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些木桩:「就是得费点儿功夫,把地围起来。不然牛跑出去就麻烦了。」
马天宝连连点头:「围,肯定围。我打算後面慢慢拉上铁丝网,把整片地圈起来。」
周德顺又往远处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然後转过身来,看着马天宝,语气认真起来:
「天宝兄弟,这地方选得真不错。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咱俩就搭夥先试试。」
马天宝一把抓住他的手:「行啊!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他松开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最近得跟景辰跑车,没时间参与建设。
我把我小舅子李奇交给你使唤,然後我不忙的时候,也会过来帮忙。」
他朝李奇招了招手:「李奇,过来!」
李奇拄着铁锹走过来,灰头土脸的,小身板累得跟死狗似的,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一脸问号地看着马天宝,又看了看周德顺。
李奇本来就不想辞职的。
在厂子里干得好好的,一个月三十多块钱,活儿不重,还有工友一起吹牛聊天。
结果姐夫姐姐轮番上阵做工作,说跟着姐夫干一个月保底六十,年底还有奖金。
然後他被说动了,辞了职,可来了三天他就後悔了。
这几天不是在地里挖石头、刨树根,就是伐木,锯木,累得跟驴似的。
可後悔也晚了,回不去了。
马天宝拍着李奇的肩膀,跟周德顺说:「这就是我小舅子,李奇。
人老实话不多,能吃苦,你随便使唤他。」
李奇嘴角抽了抽,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周德顺上下打量了李奇一眼,笑了:「小伙子看着就.……行!」
李奇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马天宝又说:「那咱们就按照之前说的!
我出地,你出技术,前期本金咱俩一人出一半,利润风险一律对半分。」
周德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行是行,但是种地和饲养这方面你得听我的。
养牛这事儿,不是把牛扔地里就完了,啥时候喂料、啥时候放牧、啥时候防疫,都有讲究的。」
马天宝拍着胸脯说:「那肯定啊!这方面我也不懂,肯定听你指挥。」
周德顺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
「那咱先说说,先计划买多少头牛?买什麽品种的?你有主意麽?」
「说那个还早,咱们还先说说这房子和牛棚盖在哪里吧……」
马天宝也蹲下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张景辰站在旁边,没插嘴,由着他们商量。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过了大约半个钟,两个人基本达成了共识。
周德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明天先在大河县里找个房子,然後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过几天带着她们搬过来。」
「房子明天我和小舅子一起帮你找。」马天宝也站起来,伸出手:「周大哥,合作愉快!」
李奇:「.……」
周德顺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合作愉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张景辰看了看天色说:「行了,天不早了,先回去吧。」
「周大哥今晚打算住哪儿?」马天宝问。
周德顺说:「我住招待所就行,来之前在车站旁边看了一家,一块钱一宿。挺好的。」
马天宝一听,脸拉下来了:「住啥招待所?这不是打我脸呢麽?
去我家!今晚咱俩好好喝点儿。」
周德顺推辞了两句:「不方便吧?你家里还有媳妇孩子的……」
「有啥不方便的?我家地方大!」
马天宝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周德顺踉跄了一下,
「走走走,让我媳妇炒俩菜,咱们好好喝两杯。」
周德顺看了看张景辰,张景辰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你要是不去他该不高兴了。」
周德顺这才没再推辞,点了点头:「那行,就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马天宝松开他的肩膀,转头冲李奇喊了一声,「李奇!收拾东西,回家了!」
「.……哦。」李奇应了一声,把铁锹扛在肩上,跟了上来。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说说笑笑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夕阳在他们身後慢慢沉下去,天边一点点变暗。
远处县城的方向亮起了几盏灯,星星点点,好似野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