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死一样的安静。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受伤者的呻吟声。
山田一郎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片已经面目全非的阵地,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看着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尸体。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回头。
第二批樱花国士兵,正红着眼睛冲上滩头。
他们踩过同伴的尸体,踩过被血染红的沙滩,踩着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向那片被炸平的英军阵地冲去。
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在沙子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枪栓拉动声。
山田一郎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棉花。他爬了几步,抓住一个冲过的士兵的裤腿,声音沙哑地说:
“带我……带我一把……”
那士兵低头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把他扛在肩上,继续往前冲。
英军阵地上,格尼准将从泥土里爬出来。
他的左耳被震聋了,右眼被弹片划伤,血糊了满脸。但他还活着。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他的士兵呢?他的阵地呢?
没有了。
战壕被填平了。机枪掩体被炸飞了。那些跟了他三年的士兵,那些昨天还在一起抽烟聊天的士兵,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碎肉和断肢,和几个还在蠕动的人形。
一个印度兵爬到他身边,嘴里喊着什么。格尼准将听不见——他的耳朵聋了。但他看见那个印度兵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被吓傻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他看见远处那些冲过来的樱花国士兵。
密密麻麻,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
格尼准将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但枪套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他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然后跪在地上。
樱花国士兵冲到面前。一个年轻的士兵举着步枪,刺刀对准他的胸口。
格尼准将看着那个士兵。那士兵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紧紧抿着,手在发抖。
“来吧。”格尼准将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杀了我。”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刺刀往前一送。
格尼准将倒下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那片被染红的沙滩,和远处那两艘还在冒烟的兰芳战列舰。
他想说点什么。
但血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上午八时,滩头阵地被完全占领。
山田一郎被人扶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喘气。
他的左肩中弹,血已经止住了,但疼得厉害。他撕开急救包,咬着牙自己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很快又渗出来,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旁边,副官正在清点人数。
“第一联队,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零六人。第二联队,阵亡三百八十九人,重伤二百五十一人。”
山田一郎闭上眼睛。
八百多人。
就这二十分钟,死了八百多人。
他想起那些倒在他身边的士兵,想起那个年轻士兵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滩温热的血流到他身下的感觉。
睁开眼睛,他看着远处的英军阵地。阵地上,樱花国士兵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把英军尸体拖到一边,把还活着的俘虏押到一边,把武器弹药收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就那么沉默地干着活。
一个士兵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拖着一具英军军官的尸体。尸体的脸已经被炸烂了,但军装上的军衔标志还看得清——准将。
山田一郎看着那具尸体被拖走,什么也没说。
远处,登陆舰正在靠岸。第三批、第四批士兵正在下船。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敬礼:“大佐!师团长有令,第一联队原地休整,补充弹药,等候下一步命令。”
山田一郎点了点头。
“师团长在哪儿?”
“正在登陆舰上,马上上岸。”
山田一郎站起来,忍着肩膀的疼痛,慢慢向海边走去。他要亲自去见福田雅太郎,要亲口告诉他——滩头拿下来了,但代价太大了。
海边,福田雅太郎正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从登陆舰上缓缓走下。海水没过马蹄,没过马腿,最后那匹马踩着沙滩,踏上了新加坡的土地。
山田一郎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师团长,第一联队奉命拿下滩头阵地。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三百零六人。”
福田雅太郎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只吊在胸前的伤臂。
“你的伤怎么样?”
“不碍事。”
福田雅太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副官,走到山田一郎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
“山田,你知道刚才那一仗,打出了什么吗?”
山田一郎摇头。
福田雅太郎指着远处那两艘兰芳战列舰的方向。
“你让兰芳人看见了。看见樱花国士兵不怕死,看见樱花国士兵能打仗,看见樱花国士兵值得他们用舰炮支援。”他顿了顿,“从今天起,兰芳人不会再拿我们当二流部队。”
山田一郎沉默了三秒。
“师团长,那些死去的士兵……”
“他们会进XX神社。”福田雅太郎打断他,“每一个都会。樱花国会记住他们,天蝗会记住他们。但现在,活着的人要继续走。”
他转身,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新加坡城区。
“传令各联队,休整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向城区推进。”
两小时后,樱花国士兵开始向新加坡城区推进。
山田一郎走在队伍前面。他的左肩绑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没有坐担架,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身后,三千多名士兵排成纵队,沿着公路向前。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枪栓拉动声。
公路两旁是茂密的热带丛林,棕榈树、橡胶树、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丛林里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
山田一郎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侦察兵,前出两百米,检查丛林。”
三个侦察兵猫着腰钻进丛林。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他们回来了。
“报告大佐,丛林里没有发现敌人。但……有脚印,新鲜的,往城区方向去了。”
山田一郎点了点头。
英国人跑了。
或者说,英国人撤进城里了。
“继续前进。保持警戒。”
队伍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