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次大军,是继续走江淮陆路,还是另做谋划?”
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杨侑抬眼望向身侧的头号军师。
同时也是执掌全军兵马的宇文成龙,开口征询起行军方略。
自打这支从江都起家的队伍拉起之后,大大小小的战事谋划,几乎尽数交由宇文成龙决断。
军中上下早已形成不成文的惯例,如今面临关乎全军生死进退的大事。
自然还是要以他的主意为准。
“不去江淮,挥师北上,前往登州,与靠山王合兵一处。”
宇文成龙负手而立,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当说出心中定好的计划。
“靠山王?”
杨侑闻声不由得微微一怔。
若是北上奔赴登州,同吕珩麾下的大军合兵。
那他们这一支从江都慢慢发展起来的队伍,便再也算不上是一股完全独立的势力。
更何况如今大隋的社稷已然倾覆,天下分崩离析,李家占据东都。
一旦大军顺势打到东都,以宇文成龙如今对吕骁那死心塌地的忠心。
到时候头一桩大事,必然是推戴吕家的人登基建国。
想到这里,杨侑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沉沉的忧虑。
他虽是杨氏宗室,可手中底子薄弱。
麾下兵马大半都是宇文成龙一手收拢操练,兵权并不握在自己手里。
一番暗自思忖过后,杨侑不再绕圈子,神色郑重地看向宇文成龙:“国公,我心中有一事,想开门见山问个明白。”
“代王请讲,但凡属下知晓,定然知无不言。”
宇文成龙抬手一揖,神色从容,心中却已经猜到杨侑想要问些什么。
“倘若有朝一日,我们攻破东都,平定中原,扫平四方割据。
这万里天下,到头来,究竟是姓杨,还是姓吕?”
这句话压在杨侑心底许久。
纵然他心中早已经隐隐猜到答案,可还是忍不住当面问出口。
这关乎日后天下的归属,也决定着他往后待人处事的分寸。
若是宇文成龙愿意鼎力扶持自己登临大位,那他杨侑便会倾尽所有,绝不辜负这份拥戴之功。
可若是事不可为,那他便要早早掐灭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
免得执念太深,最后落得个身死族灭、凄惨收场。
乱世之中,宗室的身份既是荣耀,同样也会是催命符。
宇文成龙听完问话,并未立刻直白作答,目光悠悠投向大殿侧边那道雕花屏风之后。
“代王,您与吕家世子本就是表兄弟,血脉相连,乃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再者,您身边还有一位满心爱慕于您的王妃。
得此红颜相伴,这般际遇,世间又有几人能够艳羡?”
他没有直接否定杨氏重掌天下的可能,却句句都在点醒杨侑。
如今大势已然改变,不要再死死盯着那把龙椅。
守好身边的亲眷,保全自身,已是莫大的福气。
杨侑顺着他的视线,同样转头望向那一面屏风,心中瞬间了然。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算不得什么盖世英雄,自然更是逃不过这一关。
原本他心中残存的那一丝帝王雄心,此刻也如同被冷水浇过,缓缓熄灭下去。
如今的他,所求本就不多,不过是护得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便已经足矣。
既然宇文成龙摆明了不会倾尽全力扶持自己坐上龙椅,那自己便不该再痴心妄想。
“我明白,这些道理,我全都明白。”
杨侑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间褪去了几分不甘,多了几分释然。
身处乱世,看清现实,有时候比空怀壮志更加重要。
“代王能够看得通透,实乃是大智慧。
不出数日,我军便正式拔营,挥师向北进发。”
宇文成龙拱手行礼,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简单了,整军北上,杀入东都,彻底将李家的势力连根拔除。
“国公,我还有一桩私事,想托付于你。”
“代王请讲。”
“单雄信将军追随我许久,征战四方,忠心不二,劳苦功高。
往后若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到来,还望国公多多举荐,莫要叫忠臣志士埋没了一身才干。”
杨侑不愿看见忠心耿耿的单雄信到头来一无所获。
趁着这个时机,便把心中的诉求说了出来。
单雄信身负血海家仇,一生坎坷,若是乱世平定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未免太过寒人心。
“此事好办,代王大可放宽心。”
宇文成龙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单雄信心中本就倾向吕骁,只要他此生心怀忠义,没有二心。
等到天下大定之日,自然少不了属于他的功劳与封赏。
“既然如此,那便不多留国公了。”
杨侑微微颔首,心中再无别的诉求,也没有其余条件。
从前他与姑丈吕骁之间存有不少隔阂,可历经这乱世风波之后,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敬重。
就算日后真的是吕氏坐了这万里江山,想来也不至于对杨氏遗脉赶尽杀绝。
“那属下便不再叨扰代王。”
宇文成龙哪里听不出言下之意。
这分明是代王想要同王妃独处,自己继续留在此处,反倒成了碍眼的外人。
他当即转身,迈步走出行宫大殿。
踏出殿门,外面晚风拂面,夜里的风带着江南暮春独有的湿冷,吹动着庭院中的树枝,簌簌作响。
可宇文成龙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之上,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难以排遣的茫然。
细细回想过往,自己终日奔波劳碌,事事都在为旁人筹谋,却没想过自己。
美人美色?
他不是不喜欢,可这些于他而言,却也并非什么非得到不可的执念。
王位!
一念至此,一个念头如同星火一般,猛地在脑海之中炸开。
对啊!
他怎么偏偏把这一桩大事给忘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宇文成龙双目发亮,双拳紧紧攥起,胸腔之内热血翻涌。
“干!我要立下赫赫从龙之功!我要封王!”
一声呐喊,自他口中陡然响彻寂静的院落。
说罢,他一甩衣袖,大踏步向着城外大营的方向走去。
周遭巡守的士卒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喊声,纷纷侧目相望。
一个个神色古怪,彼此之间悄悄交换眼神。
若换做军中任何一名旁人敢这般大呼狂言,士卒早就一拥而上把人拿下问罪。
可这是宇文成龙,军中谁都知晓这位国公的性子,行事素来跳脱,疯疯癫癫,常常口出狂言。
众人也只能权当没有听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各司其职,巡逻值守。
江都这边的集结速度极快,短短三日,五万大军便已经整顿完毕。
此番全盘计划,宇文成龙早已在军帐之内与一众心腹将领推演安排妥当。
明面上对外大肆宣扬,大军主力随自己与代王北上。
奔赴登州会合吕珩,合一处重兵直扑中原。
暗地里却另外分出一支人数不少的兵马,转头向荆州方向开拔,要将如今被李家占据的荆襄故土重新夺回来。
荆襄乃是天下腹心,水道四通八达,若是一直落在李家手里,日后必然会成为巨大的隐患。
这般布置,也是为日后吕氏建国扫平各处隐患,省去后续无穷无尽的内乱麻烦。
两路兵马各司其职,一路北上会合主力,一路南下收复荆襄。
两相并行,不浪费一丝一毫战机。
大营之内,帅帐之外人来人往,战马嘶鸣,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各路将校往来奔走,清点军械、整编队伍,整个江都大营,已然是一副大战在即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