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视察”两个字，用得不对味。
他是铁路公安段的，跟前门派出所不是一个系统，人家所长犯不着对他这么客气。
就算上次那桩案子他出了力，那也是跟黄局长直接对接的，跟这位新来的所长没什么交集。
没跟他客套，常昆直接问，“宋所长，这是什么情况，用我给你讲讲？”
宋所长的笑容又淡了几分，“常昆同志，咱们有话好好说嘛。杨伟他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包涵，怎么能上来就动手。”
“你不能仗着在前门火车站这立了功劳，就可以随便打人吧？”
看着宋所长那副嘴脸，常昆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这是在给杨伟打圆场，想把事摁下去。
红霞可不怵什么所长。
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着，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杨伟指使雯雯搬东西开始，到收拾仓库、打扫办公室。
讲完了，她斜眼看着宋所长，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嘲讽，“这位宋所长，你们单位就是这样，大老爷们不干活，翘着二郎腿指挥小姑娘做事？”
宋所长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笑容收了大半，目光从红霞身上移到杨伟身上。
他知道杨伟是什么货色，欺软怕硬，溜须拍马，这套本事在单位里数得上号。
指挥女同志干活这种事，别人干不出来，杨伟干得出来，他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杨伟往门框边缩了缩，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我没让雯雯一直干活……”
他偷偷看了宋所长一眼，“我只是看她清闲，怕她太无聊，找了点轻松的活帮忙干。”
雯雯站在旁边，面带怒火，“你撒谎！上周你让我去仓库搬东西，那箱子比我腰还高，我搬不动，你站在旁边看着，还说‘慢慢搬不着急，不行我可以帮帮忙’。”
“这周又让我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你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喝茶，还一直凑在我旁边装模作样帮忙，手都快搭到我肩上了！”
“凭什么啊？你又不是领导！”
说着，她眼眶红了，用力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宋所长脸挂不住了。
转过身瞪着杨伟，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杨伟脸上，“你给我滚过来！”
杨伟身子抖了一下，缩着脖子弓着背，一步一步地往宋所长那边挪。
磨蹭好几秒，总算挪到了宋所长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宋所长没跟他废话，一脚踢了过去，踢在小腿上，力道不重。
杨伟“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哎呦哎呦’叫唤两声。
宋所长点着他脑袋：“你长能耐了啊！想当领导了是吧！我这个位置，要不要给你坐！”
杨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是，所长……我错了……我只想着帮单位分忧……没想别的……”
常昆在旁边看笑了，宋所长这一脚很轻，杨伟还装作疼的要命的样子，真是好演技。
“哈哈哈，帮单位分忧？分忧自己干活啊，指挥别人算什么本事！”
杨伟猛地抬起头来，斜着眼看常昆，目光怒视常昆，好像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宋所长看见了，又踢了杨伟一脚，这回踢在屁股上，踹得杨伟往前踉跄了一步。
“滚！回头再找你算账！”
杨伟捂着屁股，快步往门口走。
常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小子，那眼神里的怨恨，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今天吃了亏，当着所长的面被训了，在雯雯面前被揭了老底，也在红霞的面被揍了，这笔账他记在心里，说不定还会闹出幺蛾子。
就算不敢找常昆，不敢找红霞算账，可他敢找雯雯算。
雯雯跟他一个单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要找雯雯的麻烦，太容易了。
常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捏在杨伟肩上，“看来你很不服嘛！”
“宋所长，这小子没认识到错误，更没向雯雯道歉，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宋所长脸色变得尴尬，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不好还手。
他看了看常昆，满心不情愿，我都给你面子了，你竟然不接着？
“常昆同志，你打都打了，还想怎么样？”
常昆笑了一声，“我打他，是因为他在背后嘀咕我！至于他的事——”
目光转向杨伟，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至少要向雯雯道个歉吧？”
杨伟满脸不情愿，嘴唇抿着，腮帮子咬得死紧，一副“打死我也不道歉”的架势。
这个年纪的人，把面子看得极重，平常在领导面前伏低做小也就罢了，面对几个同龄人，凭什么要道歉！
见他这样，宋所长赶紧出来打圆场，“那什么？我替小杨道歉。回头我会严肃批评他！你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看着宋所长那张笑脸，常昆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宋所长他这么护着杨伟，两个人关系不一般啊。
管他俩人有什么关系，今天必须道歉！
“他干出的事，凭什么要你道歉？要道歉也是他！”
宋所长的脸有点黑了，这常昆怎么油盐不进！
如果是别的小公安，这样跟他说话，他早让人赶出去了！
一个铁路公安段的，跑到他的地盘上指手画脚，打他的人，还逼着他的人道歉，这传出去，他宋所长的脸往哪儿搁？
可常昆不一般。
前前后后抓的特务、人贩子、小偷，数都数不清，光是有名有姓的大案就好几桩。
前门火车站能清理干净，靠的也是常昆。
这个所里上上下下，从他这个所长到门口看门的大爷，都承常昆的情。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要不然出门得被人戳脊梁骨！
宋所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让杨伟道歉，目光扫过去，忽然顿了一下。
杨伟站在门边，那只完好的眼睛往上翻着，眼神像一条毒蛇，阴恻恻地盯着常昆。
那目光怨毒无比，把常昆看得很不爽。
他往前一步，在杨伟脑袋上点了两下，戳得脑袋歪在一边。
“小子！你瞅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