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常昆骑上车往回赶。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往里瞟了一眼，宋主任正在柜台后面笑哈哈说着什么。
国营饭店没两桌吃饭的，老朱主任嗑着瓜子，跟对面老头下棋。
物资再困难，生活再紧张，也没有影响到他们。
常昆没停下。
宋主任和老朱主任昨天才提了要肉的事，今天就送去，也太快了。
虽说空间里有的是，可这年头谁家能今天说要肉明天就弄来？太扎眼。
放两天再说，反正肉在空间里又坏不了。
张庆丰那边也一样，过一两天再说，让单位里的人长长馋虫。
到家的时候，院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一抬头就看见二姨刘梅玲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根笤帚疙瘩，脸上的表情生气又无奈。
秀儿和紫霞站在她面前，两个人耷拉着脑袋，辫子歪着，脸上全是黑灰，一道一道的，跟小花猫似的。
衣服上也是，领口、袖口、膝盖，到处都是黑印子，连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整个人像从灶膛里刚爬出来。
常昆把自行车支好，看了看这两个小丫头，忍不住笑了一声。“二姨，这俩怎么了？”
刘梅玲把笤帚疙瘩往石桌上一摔，没好气地瞪了两个小丫头一眼，：“你自己问她们，干什么好事了！”
常昆蹲下来，看着秀儿。
秀儿撅起嘴巴，下巴抬着，一副“我没做错”的表情，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他。
“你们干嘛了，弄成这样？”
秀儿两只手绞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们就是玩躲猫儿嘛。”
“躲哪了？弄成这样。”
秀儿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躲在掏出来的那堆草木灰里面。”
常昆无语了。
灶台烧剩下的那堆草木灰，老娘一直攒着，说要留着在院子里种菜用，装在一个大簸箕里，搁在墙角，还拿块塑料布盖着。
秀儿倒好，把塑料布一掀，整个人钻进去，那灰又轻又细，一碰就飞，可不就满身满脸都是。
他转过头看着紫霞，问她又是怎么回事。
紫霞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说：“她躲在灰里，浑身黑乎乎的，跟小鬼似的。我笑话她脏，她就朝我扔灰！我当然不干了，我也扔她！”
她的语气，仿佛打架的是秀儿先动的手，她只是正当防卫。
常昆看看秀儿脸上的灰印子，又看看紫霞脸上的灰印子，明白了。
这两个人，可不光在草木灰里躲猫儿，是在草木灰堆里打了一架，滚了一身。
刘梅玲点着两个小丫头的额头，一人在额头上戳了一下。
“你们就等着屁股开花吧！今天一个都跑不了！”
秀儿撅着嘴，紫霞耷拉着脑袋，谁也不吭声，谁也不认错。
常昆看着她们这副模样，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蠢事，心里头生出一种“果然是亲生的”的感慨。
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现在笑，二姨怕是要连他一起骂。
看着二姨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想起什么来，他问了一句：“二姨，你不是去看红霞姐到底干啥了吗？看完了回来了？”
刘梅玲脸色瞬间变得更差，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气球，再吹一口就要炸了。
“别提那个死丫头！跟她爹学精了，快跟到地头了，她发现我了，回头瞪了我一眼。”
“还质问我跟着她干啥，我当时不能承认……后来她硬生生把我撵回来了！”
刘梅玲越说越气，手指在石桌上戳了两下，戳得咚咚响。
常昆无语。
二姨跟着二姨夫这么多年，一点本事没学到，跟踪闺女都能发现，还被人从半路撵回来。
这要是二姨夫在，怕是把人跟到了地方人家都不知道。
刘梅玲没等气消，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不过我也不是白跟的。我看见她进了一个地方，前门火车站派出所。”
她看着常昆，眼睛里头带着几分期待，“小昆，这个火车站，你们不是一个系统的吗？你认不认识那边的人？帮我打听打听，她到底去那里干什么。这死丫头，别是又惹了什么祸。”
她可不想让自家老头子知道跟踪闺女的事，关键是还被发现了，太丢人了。
常昆愣了一下。
前门火车站派出所，他太熟了，里面的人不少还是他亲自抓进去的。
那里的人勾结盗窃团伙，前一阵，自己配合黄局长把那些人一网打尽，该判的判了，该送劳改的送了。
现在整个派出所从上到下换了一茬新人。
二姨让他打听红霞去那里干什么，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什么惹祸。
红霞姐这个人，就是个假小子脾气，跟人打架不告状，被她爹当儿子养，教拳脚，教功夫。
这样的人，去派出所，能干什么？
报案？打架打输了去告状？不像她的风格。
找人？她在派出所有什么认识的人？
常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红霞姐，不会是在那看上哪家的小伙子了吧？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行，二姨，我去打听打听，看看怎么个情况。”
刘梅玲连声说好好好，“你可帮我抓点紧。”
常昆没再多说，看了秀儿和紫霞一眼。
两个小丫头还低着头站在石桌旁边，脸上的灰没擦，跟两只刚打完架的野猫似的，谁也不看谁，鼓着嘴巴不说话。
常昆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老师处理两个打架同学的办法。
他拍了拍手，慢悠悠地开口了：“过两天我要去山上抓灰狗子，逮野鸡儿，也不知道，带谁去好呢？”
两个小丫头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秀儿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灰还没擦，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一样：“带我带我！大哥带我！我会抓野鸡儿！”
紫霞不甘示弱，踮着脚尖往前挤了挤，嗓门不比秀儿小，“带我！我爹教过我好多本事，我比她会抓！”
“带我！不带紫霞！”秀儿喊。
“带我！才不要带秀儿，她最会调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