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宋渊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水汽。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躺在一片礁石上,身下是粗糙的岩面,硌得后背生疼。头顶灰白色的天空,云很低,海鸥叫着飞过去。
蓬莱岛北面,离白色宫殿的废墟至少两百丈。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从山顶甩到了海边。
宋渊撑着手臂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咔响。到处都疼,但没有致命伤——肋骨又裂了,左手腕肿了一圈,右膝盖有道划伤,血已经干了。
他刚想撑着站起来,忽然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左肋上缠着一圈布条。粗麻布,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绕了三圈,扎得紧实。
布条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种更淡的檀香味。
他把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被处理过,血止住了,肋骨裂缝的位置贴了一片树叶。椭圆形,叶脉清晰,叶子背面有一个字:
“走。”
宋渊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
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来过。包了伤,贴了药,留了一个字让他离开。
不是周雪晴——她的包扎方式他熟得很。不是九命猫——猫蛊修行者不会用草药。不是徐海——六十三岁的老渔民不会这种打结的手法。
蓬莱岛上有第四个人。
他把树叶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山上走。
白色宫殿塌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在裂,白色碎石到处都是,有些大块的还发着光,显然是阵法残余的力量没散尽。
黑色焦痕从原来大厅的位置向四周蔓延,石台变成了一个几丈深的大坑,坑底什么都没有——天命珠碎了,碎片不知道飞到了哪儿。
宋渊在废墟里搜了一圈,没找到无面人。
地上有拖行的痕迹——脚后跟在地上拖出来的。痕迹从大厅坑底一直延伸到山的东面,消失在一片断崖边缘。断崖下面是海,浪花打在礁石上,白沫翻涌。
无面人从东面走了。或者说,拖着残躯从东面走了。还活着。
宋渊往断崖下面扫了一圈,海上什么都没有。他转身继续找人,周雪晴不在大厅残骸里,也不在石台附近。沿着坍塌的回廊往外搜,他听到了一阵刺耳急促的喘气声。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根断裂的廊柱。
周雪晴被压在下面,一根碗口粗的白色廊柱斜着倒下来,正好卡在左腿上。
她半坐半靠在碎石堆里,右手握着辟邪刃,刃尖抵在廊柱底部,在碎石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她在用刀撑住碎石,不让它继续往下压。脸色蜡白,额头全是汗。
“来了?”她看见宋渊,喘了口气,把辟邪刃的角度调了调,“腿没断,卡住了。”
宋渊蹲下来查看。廊柱压的是小腿中段,肿了一大圈,骨头摸着还完整——淤血肿胀,没有骨折。
他双手抓住廊柱,镇石之力灌入手臂往上一抬,廊柱被掀开,白色碎片簌簌的往下掉。
周雪晴趁着空当把腿抽出来,用辟邪刃撑着站起来试了试——能走,一瘸一拐。
“无面人呢?”她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跑了,东面。”
“九命猫?”
“没看到。”
周雪晴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宋渊帮她在废墟里找了根木条当拐杖,两人继续翻碎石。他在找一样东西——记忆里白衣真人摔碎的那只玉瓶。
在原来藏经阁的位置,架子全倒了,竹简帛书散了一地。宋渊蹲在碎石堆里扒了几分钟,从最底层的缝隙里扒出了几块绿色的碎片。
玉瓶的残骸,碎片上“渡魂引”三个字有两个还认得出——“渡”碎了,“魂引”完好。
他把碎片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两人走到半山腰时,听见了下面的喊声。是徐海,嗓门又尖又急,嗓子都喊劈了。
宋渊加快脚步,周雪晴拄着木条跟在后面。冲出树林跑到碎石滩上时,两人同时停住了。
海面上漂着好几条鱼。每条两三米长,灰白色,肚皮朝上。鱼鳞还在,泛着一层幽幽的磷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一闪一闪。
它们围着徐海的渔船打转,没有鱼鳍在摆动,身体是僵的,但它们在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绕船一圈一圈地转。
死鱼,被天命珠碎裂力量“唤醒”的死鱼。
徐海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鱼叉,脸色惨白。当了一辈子渔民,什么鱼没见过,活了六十三年也没见过死鱼在水上转圈。
九命猫蹲在船尾。右手还能动,猫蛊的邪力在指尖涌动,化成黑色弧光劈在靠近的死鱼身上。被劈中的死鱼立马弹开,过一会儿又飘回来。
“你们再不来,这条船就被拱翻了。”她看到宋渊,竖瞳里绿光一闪。
这真不是开玩笑,已经有两条死鱼在拱船底了。僵硬带磷光的躯体一下一下撞着木壳船,“咚——咚——”船身跟着晃。
宋渊走到滩边,拔出诛邪剑。
他没下水,握剑催动镇石之力。九种属性的力量从剑身扩散出去,化成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往四面八方推开。
波纹扫过水面的一瞬间,所有死鱼的磷光同时炸开,鱼身猛烈抽搐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失去牵引,慢慢沉下去。水面翻了几个泡,恢复了平静。
徐海一屁股坐在船头,声音在抖:“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天命珠碎了。”宋渊把剑收回鞘里,“力量散出去了一部分,这些鱼是被那股力量惊动的。”
“还会有吗?”
宋渊看着海面没回答。肯定会有,而且不止死鱼。
天命珠里封了几百年的力量,碎裂时扩散出去的力量不会凭空消失。它会渗进海水里、礁石里、泥土里,惊动所有不该被惊动的东西,死鱼只是最轻的一波。
“收拾东西,马上走。”
离岛的时候出了问题。
来时靠铜钱开路,雾墙裂开一条通道,干干净净笔直笔直。
现在铜钱沉了海底,天命珠碎了,岛上阵法崩了一半——雾墙还在,但完全变了样。
有些地方薄得像纱,隔着雾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海面;有些地方浓得跟棉花似的,伸出手就看不见手指头。
徐海试了两个方向,全被堵回来了。船往西开,走了不到两百米,前面的雾忽然合拢,船头差点怼上去;往南绕,雾墙形状变了,原来有缝隙的地方等他开近了就封死,像故意跟他兜圈子。
老头在舵位上接连换了三根旱烟,脸色铁青。“这雾成精了,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宋渊站在船头往前看,很快看出了端倪:“阵法乱了。雾墙结构被天命珠的力量冲散了,现在是无序状态,没有固定的通道。”
“那怎么出去?”
宋渊没吭声,他试着用镇石之力感应雾墙结构——力量走向乱成了一锅粥,东一股西一股,找不到规律。
“让我来。”
徐海忽然站出来,松开舵轮走到船头,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冰凉的海水没过手腕,老头闭上眼,手指在水下微微动着,像在摸什么东西。
“潮汐方向变了。来的时候涨潮,现在退了,水流往东南走。但这儿有一股暗涌往西北顶——正常情况不该有。”
他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看不到太阳。
“风向偏北,雾墙边上的浪是从西边来的——西边的雾薄,海浪能穿过来。西偏北,三十度。”
他站起来,走向舵位,船头随即转了方向。柴油机加速,渔船贴着雾墙边缘走。
徐海的眼睛死死盯着海面看浪头。浪头的高低、频率、方向,在他眼里全是信息。哪儿的浪从外面传进来、哪儿的浪是雾墙内部反照的,他分得清清楚楚。
“那儿。”他忽然指着左前方,“浪头碎了——有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