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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沈清如的报道与梁启明的怒火

    一、邮件的回音

    2000年4月14日,星期五,早晨七点半。

    陈默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邮箱界面显示着昨晚发送给沈清如的那封邮件,状态依然是“已发送,未读”。

    距离发出邮件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回复。

    他关掉邮箱,打开行情软件。金果科技今天开盘22.95元,比昨日收盘微涨0.3%。这是他“维护”任务的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五百万资金已经用掉四百六十万,平均成本控制在22.68元,股价基本稳定在指令区间内。

    从技术面看,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连续五天小幅震荡,成交量温和,图形平滑。任何技术分析师都会说,这是标准的“整理蓄势形态”。

    但陈默知道,这完美是用钱堆出来的。过去五天,他共计买入超过二十万股,接住了至少同等数量的抛盘。如果没有这五百万托盘,股价可能已经跌破22元。

    八点十分,手机震动。不是沈清如,是Lisa:“九点会议室,梁总召集紧急会议。全员参加。”

    紧急会议?陈默回复:“收到。”

    他关掉电脑,起身换衣服。今天要交金果科技的最终交易日志,还要汇报维护任务总结。但紧急会议打乱了节奏——通常周五上午是复盘时间,很少开会。

    八点五十,陈默走进启明资本办公区。气氛明显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大家要么在吃早餐,要么在讨论开盘策略。但今天,所有人都坐在工位上,表情严肃,很少有人说话。空气里有种压抑的紧绷感。

    张凯看到陈默,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什么情况?”陈默滑着椅子靠近。

    “出事了。”张凯压低声音,“昨天收盘后,《财经前沿》发了篇重磅报道,把整个‘产融结合’板块都砸了。”

    《财经前沿》。沈清如。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报道?”

    “深度调查,关于几家搞并购的上市公司。”张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稿,“你自己看。”

    陈默接过。文章标题很克制:《产业整合热潮下的冷思考:并购估值、业绩承诺与协同效应之辨》。作者:沈清如。

    他一目十行地浏览。

    文章结构严谨,数据扎实。沈清如选取了五家近年来热衷并购的上市公司作为案例,详细分析了它们的共同特征:

    第一,并购溢价普遍过高,平均达到净资产的3.5倍,远超行业平均水平。

    第二,业绩承诺完成率低,超过60%的并购标的未达承诺。

    第三,商誉减值计提不足,即使业绩不达标,也很少计提减值。

    第四,关联交易占比高,部分并购标的实际是关联方资产。

    第五,现金流与利润背离,利润增长但经营现金流恶化。

    文章没有点名德隆系,但案例分析中提到的“某西部水泥企业整合产业链”“某汽车零部件公司并购上下游”等描述,明眼人都能看出指向。

    更致命的是,沈清如在文中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

    “当并购成为提升市值的捷径,企业是否还有耐心做实主业?”

    “当业绩承诺成为一纸空文,中小投资者的利益如何保障?”

    “当关联交易穿上了‘产业协同’的外衣,监管如何识别实质?”

    每个问题都像***术刀,剖开了所谓“产业整合”华丽外表下的真实肌理。

    陈默看到文章最后一段:

    “资本市场需要梦想,但不需要幻觉。产业整合的本意是通过资源优化创造价值,而非通过资本游戏转移财富。当并购的锣鼓声越来越响,我们或许应该停下来问问:这到底是为产业服务的资本,还是为资本服务的产业?”

    他放下打印稿,手心出汗。

    “写得好吧?”张凯苦笑,“好到让整个板块今天都要倒霉。”

    “梁总什么反应?”

    “你说呢?”张凯指了指会议室方向,“昨晚就发火了。听说他正在推进的一个项目,刚好涉及其中一家公司。现在报道一出,合作方要重新评估。”

    陈默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分。

    “走吧,开会。”

    二、会议室的低气压

    九点整,启明资本投资部全员十七人,加上研究部、交易部核心人员,总共三十多人挤进了大会议室。平时宽松的空间此刻显得拥挤。

    梁启明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正是今天的《财经前沿》。他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报纸上敲击着,敲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坐下后,梁启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今天《财经前沿》的报道,都看了吧?”

    没人说话。有人点头,有人低头。

    “没看的现在看。”梁启明把报纸推到桌子中央,“十分钟。”

    报纸被传阅。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陈默注意到,好几个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十分钟后,梁启明问:“有什么感想?”

    沉默。

    “都哑巴了?”梁启明声音提高了一度,“平时讨论股票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还是沉默。

    “好,那我来说。”梁启明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这篇报道,看似客观,实则指向明确。虽然没有点名,但五个案例,至少三个和我们正在跟进或已经投资的项目有关。”

    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估值溢价、业绩承诺、关联交易、商誉减值。

    “这些问题存在吗?存在。”梁启明转身,面对众人,“但为什么之前没人说?因为这是游戏规则。高溢价是因为有成长预期,业绩承诺是谈判筹码,关联交易有商业合理性,商誉减值要看长远价值。”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个人的脸:“但现在,有人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搬到了桌面上。这就让游戏不好玩了。”

    “梁总,”一个资深研究员开口,“报道的影响可能只是短期的……”

    “短期?”梁启明打断他,“你知道我们正在谈的那个并购基金,规模多大吗?五个亿。你知道合作方看到这篇报道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需要重新评估风险’。重新评估,意思就是可能黄了。”

    会议室更安静了。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报道。”梁启明走回座位,坐下,“这是有预谋的。沈清如这个记者,我接触过,难缠,认死理。她盯上这个领域,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梁启明知道沈清如,而且印象不佳。

    “现在的问题不是报道本身,”梁启明继续说,“而是后续影响。我得到消息,证监会已经注意到这篇文章,可能会对涉及的公司启动问询。一旦问询,股价必然承压。我们持仓的这些股票,怎么办?”

    他看向投资总监:“老赵,我们直接和间接持仓,在‘产融结合’板块有多少?”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回答:“直接持仓约八千万,通过基金和专户间接持有一点二亿,合计两亿左右。占我们总规模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梁启明重复这个数字,“如果板块下跌10%,我们的净值要跌多少?”

    “3.3%。”老赵回答得很快。

    “如果下跌20%呢?”

    “6.6%。”

    “如果下跌30%?”梁启明问。

    没人回答。

    “所以,”梁启明总结,“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至少,不能让它无限制发酵。”

    他重新站起来:“今天的任务:第一,交易部严格控制相关股票的卖出,不能出现大单砸盘。第二,研究部今天下班前,给我出一份反驳文章。要点:肯定产业整合的大方向,承认个别问题存在但属于发展中的问题,强调监管完善和市场自我调节能力。”

    他看向研究部负责人:“王总,你牵头。要快,要专业,要能在主流媒体发出来。”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研究员,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犹豫了一下:“梁总,反驳的话……需要很扎实的数据支撑。沈清如这篇文章,数据很详实。”

    “那就找更详实的数据!”梁启明声音陡然提高,“找正面案例,找成功故事,找那些并购后真正产生协同效应的公司。找不到?那就创造!”

    “创造”这个词,让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色。

    “第三,”梁启明没理会这些细微反应,“陈默,你过来。”

    陈默心里一紧,站起来。

    “金果科技的任务结束了吧?”梁启明问。

    “今天结束。”

    “好,从下周开始,你加入研究部这个项目。”梁启明说,“你刚从上海过来,思路新,文字也不错。帮着写反驳文章。”

    陈默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

    “有问题吗?”梁启明问。

    “……没有。”

    “散会。”

    三、被迫的写作

    会议结束后,陈默被叫到研究部区域。王总已经召集了五六个研究员,围在一台电脑前讨论。

    “小陈来了。”王总推了推眼镜,“梁总点名要你参与,说明看重你。这样,你先看看沈清如原文,然后想想我们可以从哪些角度反驳。”

    陈默接过另一份打印稿,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重新细读沈清如的文章,感受完全不同。刚才在会议室是快速浏览,现在逐字逐句看,更能感受到这篇文章的分量。

    每个案例都有具体数据支撑:某公司并购溢价386%,标的公司净资产仅五千万却作价两亿四千万;某公司业绩承诺三年累计一亿二千万,实际完成不到三千万,却未计提商誉减值;某公司并购后关联交易占比从15%飙升到62%……

    数据不会说谎。或者说,数据说出的真相,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他要写的反驳文章,本质上是要否认这些数据揭示的问题,或者至少要把问题轻描淡写。

    怎么反驳?说数据不准确?沈清如引用的都是公开财报,经得起查证。说案例不具代表性?但她选取的五家公司,确实是这个领域的典型。

    “小陈,有什么想法?”王总走过来。

    陈默抬起头:“王总,我觉得……硬反驳可能效果不好。”

    “哦?怎么说?”

    “沈清如的数据很扎实,如果我们直接说‘她说得不对’,容易显得强词夺理。”陈默斟酌着用词,“也许可以换个角度:承认问题存在,但强调这是发展中的阶段性问题,不能因噎废食。”

    王总想了想:“有点道理。你具体说说。”

    “比如,我们可以写:中国资本市场还年轻,产业整合是新生事物,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关键是要完善制度,加强监管,而不是否定整个方向。”陈默说,“这样既回应了质疑,又不显得我们完全站在对立面。”

    王总点点头:“这个思路可以。你负责写第一部分:产业整合的必要性和大趋势。要写得有高度,有前瞻性。”

    “好的。”

    “其他人,”王总转向其他研究员,“小张负责第二部分:正面案例。找三到五个并购后真正成功的例子,数据要漂亮。小李负责第三部分:政策建议。谈谈如何规范并购行为,保护投资者利益。”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陈默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

    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为:《理性看待产业整合:问题与出路》。

    他开始写。

    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结构转型升级,产业整合成为资本市场的重要主题。通过并购重组,优势企业可以快速获取资源、拓展市场、完善产业链,实现跨越式发展。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阶段,也是资本市场服务实体经济的重要体现。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这些话,他自己相信吗?

    部分相信。产业整合确实有合理的一面。但问题是,现实中太多整合变成了资本游戏,变成了利益输送。

    他继续写。

    当然,在产业整合的热潮中,也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部分并购估值偏高、业绩承诺完成度不高、关联交易复杂等。这些问题,反映了市场在快速发展过程中的不成熟。

    但我们不能因为存在问题,就否定产业整合的大方向。正如不能因为孩子学步时摔跤,就不让他走路。

    这个比喻让陈默感到恶心。但他还是写下去了。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企业通过成功的产业整合,实现了质的飞跃。比如……

    这里他留了空白,等小张的案例。

    面对问题,正确的态度不是回避,而是完善。我们建议:第一,加强并购估值合理性审核;第二,强化业绩承诺的约束力;第三,提高关联交易的信息披露要求;第四,引导资本真正服务产业,而非短期套利。

    写完这些,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文章看起来四平八稳,面面俱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实是一篇“正确的废话”——承认问题存在,但不深究原因;提出改进建议,但不触及根本。

    这就是他要写的“反驳”吗?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邮件提醒,来自沈清如。

    陈默心里一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点开邮件。

    邮件很短:

    陈先生:

    邮件收到。德隆系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案例,我手头有些材料,但涉及敏感,不便邮件发送。如果有机会面谈,可以分享。

    另,今天《财经前沿》的文章,想必你也看到了。作为业内人士,不知你有何看法?

    沈清如

    陈默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沈清如在问他看法。而他,正在写一篇试图弱化她文章影响的“反驳”。

    他该怎么回?说“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正在奉命写反驳文章”?还是说“你的文章写得好,但给我们带来了麻烦”?

    都不是。

    最后,他回复了这样一句话:

    沈记者:

    文章已拜读,数据扎实,思考深入。作为研究员,我从中获益良多。

    面谈之事,容我安排时间。

    陈默

    点击发送。他感到自己在走钢丝——一方面要完成梁启明的任务,另一方面又不想完全背叛自己的认知。

    下午三点,小张把正面案例部分发过来了。三个案例:某家电企业并购渠道商后营收增长50%,某制药企业并购研发平台后新药上市加速,某建材企业并购同行后市场份额提升。

    数据看起来确实不错。但陈默注意到,小张选的案例,并购时间都是三年前。而沈清如分析的,大多是近一两年的案例。

    时间差。三年前的并购,该暴露的问题已经暴露过了,能活下来的自然是相对成功的。而近一两年的并购,还处于“蜜月期”,问题尚未充分显现。

    这是一种聪明的筛选——用经过时间检验的成功案例,来论证当下热潮的合理性。

    陈默把案例部分整合进文章。四点,小李的政策建议部分也发来了,写得四平八稳,都是监管层已经说过的话。

    五点,初稿完成。陈默打印出来,交给王总。

    王总仔细看了二十分钟,然后说:“整体可以,但语气可以再缓和一些。有些句子太像辩护了,要改成建设性讨论。”

    他拿起红笔,在稿子上修改。

    “‘部分并购估值偏高’改成‘个别并购估值存在商榷空间’。”

    “‘业绩承诺完成度不高’改成‘业绩承诺完成情况有待提升’。”

    “‘关联交易复杂’改成‘关联交易透明度需进一步提高’。”

    每改一处,语言的锋芒就钝一分。最后,一篇原本还有些棱角的文章,变成了圆滑的、不会得罪任何人的文本。

    “这样好。”王总满意地点头,“我发给梁总看。小陈,你辛苦了。”

    陈默接过修改稿,看着那些红笔修改的痕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四、报纸上的匕首

    第二天是周六,但陈默还是去了公司。梁启明要求反驳文章今天必须定稿,争取周一见报。

    办公区人不多,只有研究部几个人在加班。气氛比昨天轻松一些,但依然压抑。

    上午十点,王总召集大家开会:“梁总看了初稿,基本认可,但提了几点修改意见。”

    他把梁启明的批注投影出来。意见集中在几个方面:

    第一,要强调“主流是好的,问题是支流”。

    第二,要引用权威专家观点,增加说服力。

    第三,要委婉批评“个别媒体片面炒作问题”。

    第四,最后要落脚到“对中国经济和资本市场的信心”。

    “大家按照这些意见修改,下午三点前交给我。”王总说。

    修改工作持续到下午两点。最终稿比初稿更长,引用了一位经济学家的观点,加了一段对监管政策的赞扬,最后是慷慨激昂的展望。

    文章署名:王总领衔,陈默和其他几个研究员作为共同作者。

    “就这样吧。”王总疲惫地说,“我发给梁总终审,然后联系媒体。”

    陈默回到自己的工位,感到精疲力尽。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打印的沈清如文章,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自己参与写的反驳文章。

    两篇文章,就像两个世界的对话:一个在追问真相,一个在维护现状;一个在揭露问题,一个在解释问题;一个锋利如刀,一个圆滑如球。

    手机震动。是张凯发来的短信:“看到没?沈清如那篇文章,今天被好几家媒体转载了。论坛里都在讨论。”

    陈默打开几个财经论坛。果然,沈清如的文章成了热门话题。

    网友的评论两极分化:

    “终于有人说真话了!那些所谓的产业整合,就是割韭菜!”

    “记者懂什么?企业并购是战略需要,外行别瞎评论。”

    “数据摆在那里,还能洗?那些高溢价并购,明眼人都看得出有问题。”

    “经济发展需要过程,不能一棍子打死。”

    争论激烈,但陈默注意到,支持沈清如观点的声音在增多。很多人贴出了自己投资相关股票亏损的经历,质问为什么业绩承诺不兑现却没人负责。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一篇报道,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会扩散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下午四点,王总宣布:“文章定了,下周一在《证券时报》发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无表情。陈默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小陈,”王总叫住他,“梁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陈默心里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走进梁启明办公室时,梁启明正在打电话。他示意陈默坐下。

    电话内容似乎是关于某个项目的:“……对,文章周一见报,舆论会缓和……那个基金继续推进,不要受短期影响……”

    挂了电话,梁启明看向陈默:“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

    “谢谢梁总。”

    “尤其是你写的第一部分,有高度,有格局。”梁启明说,“比那些只知道挑毛病的人强。”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清如那篇文章,你也仔细看了吧?”梁启明忽然问。

    “……看了。”

    “看出什么了?”

    陈默谨慎回答:“数据很详实,分析很深入。”

    “还有呢?”

    “……立场很鲜明。”

    梁启明笑了:“对,立场鲜明。这就是她和我们的区别。她是记者,可以只讲立场,不讲后果。但我们不行。我们要对客户负责,对员工负责,对公司负责。”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篇报道,可能会让我们损失几千万,甚至上亿。她得到了掌声,我们承受损失。这公平吗?”

    陈默沉默。

    “当然,我并不是说她错了。”梁启明转过身,“问题确实存在。但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她选择了最激烈的那种——公开揭露。而我们,选择的是在系统内推动改善。”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反驳文章的打印稿:“这篇文章,不是要否认问题,而是要在承认问题的基础上,给出建设性意见。这是成年人的做法,不是孩子的做法。”

    陈默看着梁启明,突然明白了他的逻辑: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利益。记者追求真相,资本追求回报,监管追求平衡。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梁启明问。

    “……明白。”

    “明白就好。”梁启明坐下,“下周开始,你正式调入研究部,跟王总。金果科技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但那种操作性的工作,不适合你。你应该做更有价值的研究。”

    这是提拔,也是安排。陈默听懂了弦外之音:梁启明欣赏他的能力,但要把他放在更“安全”的位置上。

    “谢谢梁总。”

    “去吧。周末好好休息。”

    走出办公室,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周发生的事情太多:参观德隆系,撰写分析报告,看到沈清如的报道,参与写反驳文章,现在又被调岗。

    他坐电梯下楼,走出大厦。周六的深南大道,车流比工作日少,但依然繁忙。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路过报摊时,他停下脚步。摊位上还摆着昨天的《财经前沿》,沈清如那篇文章在头版导读里很显眼。

    他买了一份,拿在手里。

    报纸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这里面有真相,有勇气,也有可能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力量。

    陈默想起自己发给沈清如的邮件,想起她那句“如果有机会面谈”。

    也许,他应该见她一面。

    不是作为启明资本的研究员,不是作为反驳文章的作者,而是作为一个同样对真相有渴望的人。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清如发短信,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有没有可能站在一个既不是这边也不是那边的位置?

    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陈默想起了老陆的话:“在深圳,你要学会在‘错误’中生存。”

    他现在明白了,生存不仅仅是适应规则,更是在规则中寻找自己的立足点。

    也许,沈清如的报道是一把匕首,刺破了泡沫。

    也许,梁启明的反驳是一个创可贴,试图止血。

    而他,陈默,既看到了匕首的锋利,也理解创可贴的必要。

    这种分裂的感觉很难受,但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浅不一的灰。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深圳的天空。四月的天空很蓝,云朵很白,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

    但在这干净的表面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观察者。他已经卷入其中,成为了灰色的一部分。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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