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坐在餐桌前,看着布菜的女佣,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熙衡的腿怎么样?”
女佣一边摆盘,一边低声答道:
“大少爷就是行动不便,走路什么的要坐轮椅。天气冷,前两天下雨天的时候还说腿很痛,很想您,但又怕您在忙,就没让我们打电话。”
沈瑶嘴角微微一抽,早知道不问了。
她果断转移话题:“那最近家里还有别的事情发生吗?”
女佣和沈瑶关系挺好。
沈瑶每次过来态度都特别好,温柔又关心她们,所以这会儿女佣有些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大小姐,这……”
沈瑶笑了一下,余光瞥见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薛怀青,语气轻松地安抚道:
“没事,你说吧。”
女佣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母亲和魏夫人是亲姐妹,我说了您别生气,之前那个被先生调去书房的女仆,叫什么何岁妍的,和先生……有些不清不楚。”
沈瑶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
“真的假的?”
女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夫人不平的意味:“哎,先生向来对夫人那是忠贞不二的。这小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伎俩,又会弹点琵琶,上次过去,还让先生教她呢!”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给沈瑶布置餐具。
沈瑶余光瞥见薛怀青已经走近了,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
女佣立刻收住话头,恭敬地鞠了一躬:“薛少爷。”说完便识趣地退下去端菜了。
沈瑶和薛怀青相视一笑,两人正要开口说话,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郑和、梁郑泽,还有坐着轮椅的梁熙衡,一起走了进来。
“瑶瑶,你是要出差了是吗?”
梁郑和率先开口,语气温和。
沈瑶点了点头:
“是的,我要去一年。所以今天就想着来跟大家吃个饭,提前把新年礼物送了。”
她边说边把放在一旁准备好的礼物盒递给四人。轮到梁熙衡时,他忽然从轮椅侧边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沈瑶吓了一跳。
不会又是什么结婚礼物吧?!
她反应极快,借着餐盘的遮挡,不动声色地给推了回去。
“诶,好瑶瑶,小叔喜欢!”
梁郑泽拆开礼物,是一只限量的手表。
他在手上比划着,满脸欢喜,随即也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瑶面前。
“现在的小女孩是不是都喜欢什么名牌包包什么的?但我觉着,还是这种实在的,能给你带来底气。”
沈瑶低头一看,是一个酒庄的不动产转让书。她眼睛一亮,甜甜地笑道:
“谢谢小叔!”
桌布下面,梁熙衡又把那张银行卡推了过来。沈瑶咬着牙又给推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堆盘子的遮掩下来来回回,谁也不肯先收手。
沈瑶听见梁熙衡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明显带着调戏的意味,像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梁郑和温和地笑了笑,也拿起沈瑶送的礼物端详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
“姨夫也有礼物送给你。”
薛怀青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沈瑶则眼巴巴地望着梁郑和,眸子里闪着亮光。她从不嫌钱多,谁来给都收下。
好吧,唯独梁熙衡的除外。
梁郑和看她那毫不掩饰的期待模样,笑着递过一份文件:
“其实早该给你了,只是姨夫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初恒信的股权,我们几乎全给了熙衡。这剩下的百分之五,给你。”
沈瑶接过文件,低头仔细翻阅。
她这一年学习了不少法律知识,这份文件她看得懂。
确实是完全有利于她的,是无任何条件地赠与了她5%的股份。
沈瑶的心跳砰砰加快,一种混杂着被长辈认可的喜悦和对权力的渴望在胸腔里膨胀开来,像一杯满到杯沿的气泡酒,甜蜜的泡泡不断往上涌。
她抬起头,笑容真诚而明亮:
“谢谢姨夫。”
梁郑泽笑着鼓掌:“大哥,怪不得前两天我问你要送什么,你神神秘秘的,还说一定送得比我好,原来准备的这个。可惜了,我的股份都给了熙衡。”
梁郑和笑着接话:
“我是知道自己赢定了。”
壁炉里的火舌温驯地舔舐着橡木,把整间餐厅烘得如春日午后般和暖。
沈瑶接过女佣递来的钢笔,垂眼签字。
薛怀青的指节攥紧瓷筷,骨节泛出了青白。他不敢抬眼,怕视线一碰就碎。
梁郑和正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浓汤,腕间的袖扣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梁郑泽靠在椅背上,笑着说着什么逗趣的话;梁熙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满室融融暖意里,只有薛怀青的脊背渗出冷汗。
不能开口。他知道,只要喉结一动,那些精心铺排的棋局就会像冰面一样崩裂。
谁会阻止妹妹签下一座金山?除非……他知道那金山底下埋着的是火药。
他忽然听见笔尖擦过纸面的沙响,“沈”字的最后一横正蜿蜒而出。
就在这一瞬,沈瑶抬起了头。
壁炉的火光恰好跃进她眼底,她看见薛怀青在满室觥筹交错之间,像是下定决心,抬起了脸。
男人目光穿过水晶吊灯碎金般的光晕。
极其轻微地,他摇了摇头。
沈瑶手一滑,笔尖失控地在纸上拖出半道墨痕,洇成一朵深蓝色的云。
壁炉里的木头“噼啪”爆了个火星。满屋暖融融的空气里,她却觉得指尖泛起凉意。
什么意思?
沈瑶盯着那道墨痕,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难道——不能签?!
冰花在玻璃上结出繁复的纹路。
薛怀青的脖颈已经重新垂下,像从未抬起过一样,只有握筷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还在诉说方才那场无声的豪赌。
沈瑶停得太久了。
“怎么了,瑶瑶?”梁郑和关切地问。
沈瑶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怎么办?薛怀青是绝对不会害她的!不能签,可她也不能违背自己一贯的性格。
她现在进退两难。
直接拒绝股权,太明显,会落得不识好歹、辜负长辈的局面,在梁家陷入被动;
贸然签字,可能埋下巨大后患。
薛怀青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准备开口——
“她……”
就在这时,梁熙衡突然抬起头,在桌上光明正大地握住了沈瑶拿笔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