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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没等到太上皇的上元节

    那片灯火,一盏一盏地,往下游飘,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但那片橘红的颜色,还留在水面上,晃着,散不开。

    四个人,在满街的灯火里,走了一大圈,猜了几个灯谜,吃了糖葫芦和元宵。

    武珝和程处默,在灯谜那儿,吵完了,程处默被武珝说赢了,认了输,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武珝一串,自己咬了一口,说其实他猜对了,是裁判没看清楚。

    武珝说胡说,程处默说确实,武珝说那重猜,程处默说算了,都猜完了,下次再说,武珝说下次什么时候,程处默说不一定,武珝说那你欠我一个,程处默说行,我记着。

    武珝拿着糖葫芦,往这边走,长孙冲问她哪来的,她说程处默买的,欠我的,然后转过去,跟武顺说,阿姊,你看,他欠我的。

    武顺瞥了一眼:“别总让人欠你,没准儿下次找你还。”

    武珝愣了一下:“那也没事,我让他再买一串。”

    武顺无奈,没再说了,转过头,继续看那片灯火。

    程咬金这时候,又从人群里钻出来,胡子上,粘着一片元宵皮,他自己不知道,长孙冲看见了,没说,程咬金大摇大摆地,站在那儿。

    “今晚热闹,明年老夫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灯会,比剑南道的好。”

    “罢了罢了,你们小辈们玩吧,老夫回去了,该许的心愿,也都许完了。”

    说着说着,他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往那片灯火里,望了一眼,没再说话,就那么望着,望了好一会儿。

    长孙冲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芙蓉园的小湖面上,那片漂着灯的水面,橘红的,一片,一片的。

    “程伯父。”长孙冲忽然叫了他一声。

    程咬金转过头,看他,“嗯?”

    长孙冲没说别的,“那片灯,好看。”

    程咬金又转回去,望了一眼,说,“是好看。”

    两人就那么站着,望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子时,灯会渐渐散了,人群,一点一点地,往各处散去。

    军院的学生等了一夜,往年这个时候,李渊都会出来溜达一圈,学生开路。

    今年,等了一夜,大安宫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武家姐妹,各提着灯,往西市方向走,临走前,武珝回头,朝长孙冲挥了挥手,武顺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回了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随武珝走了。

    长孙冲站在那儿,看着那两道背影,一个跳着走,一个走得稳稳的,渐渐没进人群里。

    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长孙冲看着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后,又往城东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了。

    那个方向,是杜府,杜府的灯,还亮着。

    长安城上元节的热闹,在那个方向,慢慢地,散了。

    夜,长孙冲一个人,走回长孙府,没进正院,绕到后头自己的小院,在院子里坐下来,望着天。

    夜风,凉的,这时节,夜里,还是冷。

    他在院子里,坐着,把这十五天,从头,过了一遍。

    腊月三十,在灞桥驿道,望见长安城轮廓的时候,那种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的感觉。

    初一,武家铺子,武顺拿着账本,说今日没开门,让他初二再来,干脆,没废话。

    初二,东市,胡饼摊子,她咬了一口,说胡椒放多了,羊肉火候大了,他说你懂得多,她说开铺子的,食材的事,多少知道些。

    初三,梅林,她说这片梅林比他说的朴素些,他没绷住,笑出来了,她抿住嘴,低头踩雪,咯吱咯吱的。

    那个客人来找补货,她翻账本核完了,说错是我们的,今日给你补,态度平,不多余,不委屈。

    那摞账本倒了,她一本一本整理好,说下次齐着边放,就走了。

    伙计摔了一跤,她先问哪里摔的,有没有磕着,再说货的事,明天再说。

    武士彟问他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说直,不绕弯子,但方式不一样,说完,觉着说得大差不差。

    今晚,她蹲下来,把那盏莲花灯,轻轻放到水面上,手松开,灯漂远了,她站起来,望着那片灯火,说今晚的灯比往年多。

    他想起那个谷,那一身红衣,那一圈红绳,那一声远远的歌。

    他闭上眼,努力去想那张脸,想了很久,想起来的,只有两样。

    一个名字,一张脸的轮廓,仅此而已,其余的,像是一场真的梦,醒了太久,细节,都模糊了。

    梦里的那个人,轻,飘,像风,像烟,像谷里一声回响,眼前的这个人,踩过雪,对过账,猜错了灯谜皱眉头,说梅林比他说的朴素,今晚把莲花灯放到水面上,手松开,灯漂远了,站起来,说今晚的灯比往年多了不少。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这十五天,一点一点认识的人。

    天,慢慢地,亮起来了。

    长安城里,晨鼓,敲了起来,远远地,传过来,一声,一声,把这夜,一点一点地,送走了。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东方,刚刚出现了一点灰白的光,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在心里,把那个问题,答了。

    梦里的那个人,是一场梦,是一声歌,好,可那是梦。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认识的,是真的,是活的,是这十五天,他一天一天,认识起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或者说,他没有用喜欢这个词想过,他只是,清楚了,那个谷里的梦,是梦。

    眼前这个铺子里的人,是人,这是两件事,不是一件事,一直以来,他把它们搅在一处,是他的错。

    梦,就让它是梦,人,就让她是她,这两件事,分清楚了,心里那道绳结,就彻底散了。

    散了的东西,不是没了,是放下了,或者说,是放对了地方。

    坐在院子里,把这些,想了一遍,天,亮了起来。

    东方,一点灰白的光,漫上来,把这个夜,一点一点地,送走了,送走了炮竹声,送走了灯会,送走了这个年里,所有热热闹闹的东西,也送走了他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的那些思绪。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进屋,换了衣裳,去找父亲吃早饭。

    正月十六,早晨,长孙府,正厅。

    父子俩刚吃完早饭,长孙无忌端着茶,在厅里坐着,没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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