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打了上百招，只与它相持不下，一时竟占不到上风。
「这东西，倒有几分斤两。」
孙悟空越战越精神，却也渐渐明白，光凭他一人要打穿这头被仙神镇压，又在封印里温养了万古的大魔，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在他身侧升起。
「徒弟。」张唯的声音平静响起，「为师来帮你。」
他摇身一晃，盘古元神大放光明，法天象地展开，三头六臂真身自星空中拔地而起，与孙悟空并肩而立。
紧接着大威天龙金刚身运转到十五重，金色的护法龙影盘绕周身，他那尊盘古真身筋骨膜肉泛起一层暗金色的琉璃光泽，坚不可摧。
六臂之中，两臂持剑，两臂结印，两臂攥拳，一股极道肉身的恐怖气息毫无保留地压落。
孙悟空一棒震退巨兽，扭头看见这一幕，火眼金睛猛地一缩。
「你！」
他原以为张唯修的是律令之道、纯阳剑气，是个走法的路子，却没想到他这一具身躯竟也不是法术幻化的虚相，而是实打实以盘古元神为根，以极道法门锻出的肉身圣相，那股气血之盛肉身之沉，竟隐隐不在他这万年金刚不坏的齐天大圣之下。
「你这身子。」
孙悟空瞪大了眼，怪叫一声，「是肉身成圣？！你一个修律令的，怎麽也有这等极道肉身？！」
「我走过的路，比你想的杂。」
张唯三头六臂微动，已然欺身而上。
他两臂探出，盘古真身的巨力倾泻，硬生生锁住了巨兽那只遮天蔽日的魔爪，律令定字出口，律令之力配合法相，将巨兽庞大的魔躯在星空中定格了一瞬。
「打它的眼！」
孙悟空反应极快，闻言不再迟疑，万丈金猴纵身跃起，金箍棒倾尽全身神力化作一道通天的金芒，朝巨兽那只月亮般的竖瞳一棒贯入。
同时张唯四臂齐出，三头六臂的盘古真身配合大威天龙金刚身，死死按住巨兽的头颅与魔躯，道阳剑罡化作一轮煌煌大日，从另一侧斩入竖瞳深处。
棒、剑、律令、肉身，四者合一。
巨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嘶吼，庞大的魔躯剧烈挣扎，星辰般的身躯在星空中翻滚，搅碎了大片虚空。
可那竖瞳被一棒一剑贯入，魔气如同决堤般喷涌溃散，它身上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张唯吾即阳世的律令全面铺开，将那溃散的魔气一层层改判鲸吞转巨兽的身躯在师徒二人的联手镇杀之下一寸寸崩塌。
最终，当最後一片魔气被道阳剑光净化乾净，那星辰般的庞大魔躯化作漫天漆黑的劫灰，消散在荧惑星外的虚空里，只余下一颗暗金色拳头大小的魔核，被张唯伸手摄来，封入紫府深处。
火星重新安静下来。
张唯与孙悟空收了法相，落回那座残破星台。
孙悟空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绕着张唯转了两圈，火眼金睛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异，半晌才啧啧开口：「俺老孙当年在天庭见过的人物，数都数不过来，三只眼杨戬是肉身成圣，哪吒是莲花化身，一个个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把这具肉身磨成了圣。」
「可你这小子，」他盯着张唯，「一个现世的凡人，怎麽也走到了这一步，怪不得你敢在小雷音寺里装十年和尚，怪不得那佛祖磨不动你，原来是肉身、律令、纯阳、道佛，样样都捏在手里的怪物。」
「当年俺若知道你这成色。」孙悟空咧嘴，「这师父，俺早就喊了。」
「少贫。」张唯道，「路还长。」
二人在荧惑星台上歇息了一日，补充了法力，便重新踏上古路，继续向西。
越过荧惑，古路在星空中又绵延了不知多少万里，沿途的座标一个接着一个。
有的星辰已经彻底死寂，只剩下古路仙神留下的残破道碑。
有的座标点光路断裂，要以帝江秘力强行挪移过去。
也有几处被灰雾漫过，盘踞着从魔躯上散出的域外邪祟，都被师徒二人一一扫清。
这一日，前方的星空中，赫然出现了一座城。
那是一座悬在古路之上的雄城，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神金铸成，城关高逾万丈，绵延数十里，城门正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虽已黯淡。
安西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城门两侧立着数十尊金甲神将的雕像，雕像大多残缺，却依旧透着一股镇守星空的肃杀之气。
「古路的补给关。」
孙悟空落在城前，「当年出征的仙神途经此处，补给、歇脚、换防，这里曾是古路上第一座雄城。」
他火眼金睛望向城中，神色动了动：「城里有东西。」
二人推开那扇沉重的、尘封的城门，走了进去。
城中一片死寂。
宽阔的长街两侧，是一排排废弃的屋舍、丹房、法器铺，街面上散落着翻倒的辎重、锈蚀的兵器，还有一具具金甲天兵的枯骨。
那些枯骨有的还保持着结阵厮杀的姿态，手里死死攥着断戈，便在长街中央，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了一地。
「他们没有逃。」
张唯看着那些枯骨道，「这座城，是战到最後一刻的。」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那些枯骨忽然一动。
一团灰雾自街底翻涌上来，数十具金甲枯骨在雾中缓缓爬起，眼窝里燃起幽绿的火，它们结成了一座残破的军阵，残破的戈矛齐齐抬起，对准了入城的二人。
军阵之後，一尊身披残破元帅甲、身披暗红披风的高大身影自雾中缓缓升起，面甲之後幽绿的火光，比寻常枯骨亮了十倍。
守关元帅，也被灰雾侵蚀了。
「安西军？」
孙悟空横棒，咧嘴一笑，「当年的好汉，如今也成了这副模样。」
那守关元帅不答，残破的手一挥，数十具金甲枯骨结成军阵，踏着沉重的步伐逼了上来。
军阵一起，一股百战余生的杀伐气，压得长街两侧的屋舍都在颤。
张唯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孙悟空一马当先，金箍棒横扫，最前排的枯骨成片碎裂。
张唯律令散字出口，那些枯骨身上的灰气被一道道剥离净化，他三头六臂之相展开，欺身而入，直取那尊守关元帅。
那元帅毕竟是当年镇守古路的强者虽堕了，一身军阵杀伐的本事仍在，手中一杆残破的长枪使出来，招招奔着要害，枪上缠绕着灰雾与军阵杀伐之气，与张唯的盘古真身硬撼了数十招，竟也一时不落下风。
最终是张唯吾即阳世的律令铺开，将那元帅连人带阵罩入阳世，道阳剑罡连斩数十剑，一层层抽尽它身上的灰气。
孙悟空从旁一棒，将其枪影打散。
张唯并指如剑，点在元帅面甲之上，那点幽绿的火才缓缓熄灭。
元帅溃散，长街上的枯骨军阵也随之散落一地，重新化作了无主的枯骨。
城中，恢复了死寂。
张唯在城中央的一座残破碑楼前停下，拂去碑上的尘，上面刻着古路的图谱与安西军的记载。
他一路看下去，元神扫过碑上的文字，神色渐渐凝重。
碑上记着。
安西军是古路第三批守军，镇守此城，负责接应往来的出征仙神。
城破前，曾有一支自前方撤回的残兵带来了最後的讯息。
古路的尽头，在某一个昼夜之间被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截断，截断之处不是毁灭，而是空，一片连仙神都无法存续的绝对空域。
再往後，碑上的字便断了，只剩下一道道像是被什麽力量抹出的划痕。
张唯与孙悟空立在碑前，谁都没有说话。
前方，古路继续向西，穿过一座座废弃的座标、一座座死寂的星辰，通往那片碑上记载的、连道都无法存续的空域。
「还走麽？」孙悟空扛着棒子，扭头问。
「走。」张唯望向西方，「都走到这里了。」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拄杖，一步步踏出安西城，「那截断路的，究竟是什麽东西。」
师徒二人的身影，沿着古路继续向西，没入了星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