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点点头,转身走到那面崖壁前。
六字真言帖就在最高处,「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泛着微光。
万古以来,便是这帖子连同这座五指山,将齐天大圣锁在这里,但以如今斗战胜佛的实力,这字帖上附着的法力,也只可能是孙悟空愿意主动待在这儿。
张唯仰着头看了片刻,伸手,以取经人的身份朝那帖子轻轻揭去。
「徒弟,随我西行。」
帖子上的六字金光大盛,如同沉睡万古的符诏,终於等到了它该等的人。
那张镇帖从崖壁上缓缓剥落,化作一道金光,在张唯掌中悬了一瞬,随即散入虚空,不见踪影。
帖落的刹那,整座五指山动了。
轰隆隆!
五座山峰如五根缓缓张开的手指,向两侧分了开来,压在山下万载的庞大身躯,终於重见天日。
碎石崩落,尘土冲天,一道矫捷的身影自山缝中一跃而起,凌空翻了个筋斗,落在张唯面前。
猴毛乱蓬蓬,僧袍烂成布条,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金刚不坏的身躯舒展开来,骨节噼里啪啦作响,一股被压抑了万古的桀骜不驯的恐怖气息,重新在这方残天之上苏醒过来。
「痛快!」
孙悟空活动着筋骨,仰天大笑。
他伸出手,朝张惟一摊。
张唯将那根登山杖抛了过去。
杖身在半空金光暴涨,迎风而长,化作两丈长短,碗口粗细,乌金棒身流转,两端金箍鋥亮,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
孙悟空一把握住。
棒身入手,万军归一。
他横棒而立,火眼金睛扫视四方,齐天大圣的神采重新在这破碎天界之上活了过来。
「好夥计。」
他摩挲着棒身,咧嘴一笑,「委屈你了。」
张唯摸了摸怀里那只铁环,没有拿出来。
孙悟空眼角瞥见,冷笑一声:「那东西,老衲猜,是佛祖让你给俺戴的吧?」
「那是让我自己戴上的。」张唯淡淡道,「做个念想。」
「算你识相。」
孙悟空哼了一声,将棒子往肩上一扛,扭头望向西方,「师父,这戏,俺陪你演了。」
「只是俺把话说在前头。」
他火眼里金光闪烁,「往西走,若真遇上那立这局的佛祖,俺可不管他什麽,这棒子,是要先打过去的。」
张唯合十一礼,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
「自然。」
「到了那一日,」他望向西方,「为师与你一起打。」
师徒二人,一个拄杖,一个横棒,踏着破碎的劫灰,一路向西,朝那真经所在,也朝那幕後佛祖的灵山深处,缓缓行去。
师徒二人一路向西,走了足足半月。
头几日还在佛门残天的地界,沿途尽是灰金色的废墟,偶尔有一两个腐朽的伽蓝罗汉感应到生人气息,摇摇晃晃地从废墟里爬出来,都不用张唯动手,孙悟空横棒一扫,连人带灰,打得乾乾净净。
「怪了。」
孙悟空扛着棒子,边走边看,「按那秃驴的剧本,西天路上该是妖魔成群,劫难重重,俺记得当年走上三五日便有一难,一步都不叫人消停。这一回怎麽走了这麽久,连个像样的都没有?」
「因为我们快走出他的棋盘了。」
张唯拄着杖道。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睁,朝前方望去。
果然,越往西走,那残天的天膜便越薄,到後来,脚下的天界已经不再是连绵的废墟,而是一层层卷向尽头近乎透明的褶皱。
褶皱之外,隐隐能看见另一种光景。
缀满星点浩瀚无垠的漆黑虚空。
「这是三十三天的边?」
孙悟空脚步慢了下来。
「是边。」
张唯点头,「佛祖的剧本,写的是地上西行,从东土走到雷音,十万八千里,走到头便是灵山,可他没算到,咱们不往他那个西走,天界的西边,尽头之外不是雷音,是星空。」
「你想走星空古路?」
孙悟空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了,火眼里精光一闪。
「我有一个故人,当年走过那条路。」
张唯道,「他在那古路的截断处,望见了别的世界,还有光。他说,这方天地的仙神都盯着一座碎掉的三十三天,可大宇宙里世界无穷尽,一界碎了,未必没有第二条路。」
「佛门让我们取经,经在哪里?」
张唯望向那层透明的褶皱,「我在三十三天找了这麽久,残果看了千百枚,天授的路断了,自证的路也被焊死,真正的经,或许根本不在这庙里。」
「所以你便顺着他的西行,走出他的西天,去那星空古路上自己找?」
孙悟空咧嘴,怪笑起来,「好,好得很,当年俺保唐僧,那和尚是真以为西边有经,一步一拜,走得迂腐,如今俺这新师父,倒是个借假修真的,借他佛祖的西行之名,走自己的路。」
「他给的这个局,你用得比他还顺手。」
「走。」
张唯不再多言,一步踏出,穿过那层透明的天膜。
孙悟空横棒跟上,二人只觉周身光影一沉,再睁眼时,已立在了现世的高空。
脚下是蓝星,云海翻涌,大地苍茫。
他们没有往阳世去,而是径直腾空,穿出大气层,进入那片冰冷漆黑的外层虚空。
星空古路的起点,在地球的西侧天际。
那是一道极其古老,如今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路,由说不清年代的仙神以大神通铺就,自蓝星起始,途经一颗颗古星,贯穿茫茫星海,向宇宙深处延伸。
万年来,无数修士仙神踏上这条路去寻彼岸,寻新的天地,又有无数人,再也没有回来。
张唯与孙悟空立在光路的起点前,放眼望去。
那光路如同一条撒进星海的、断断续续的金色丝线,沿途的星辰或明或暗,有的座标还亮着微光,有的已经彻底熄灭,沉入黑暗。
「走吧。」
张唯踏上了光路,「去看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麽断了。」
孙悟空扛棒跟上,火眼金睛扫视着两侧星海,师徒二人沿着那万古的光路,一路向西。
古路的第一个座标,是荧惑。
火星。
远远望去,那颗星辰通体赤红,悬在漆黑的星空中,如一颗烧尽了的炭,没有半点活气。
光路在火星外的一座残破星台上转了个折。
张唯二人落下时,孙悟空忽然停下脚步,火眼金睛望向火星的地心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有东西。」
他低声道,「在这星子底下,被镇着,气息凶得很。」
张唯的元神也探了下去。
火星的地核处,封印着一头庞然大物。
封印是三尖两刃刀意与雷部正法交织而成,一层层缠在星核上。
即便隔着整颗星辰,张唯也能认出那股气息,是杨戬的手笔。
「是杨戬当年镇压的域外大魔。」张唯道。
「域外?」
孙悟空来了兴致,「俺听说上古天庭时,曾有大魔自星空深处来,要吞这方天地,仙神合力才将其拦下,原来那东西被三只眼镇在这荧惑星上。」
「他这万年守在三十三天,脱不开身,除了那扇门。」
张唯望着脚下赤红的星壤,「这荧惑,大概也是他的一处封地,身为天庭战神,可不能不干活儿。」
话音未落,脚下的火星骤然一震。
那些缠绕在星核上的刀意雷法,早已随着杨戬道果的褪去一年年黯淡,此刻被生人的气息、被金箍棒的神威一激,最外层的封印竟咔嚓一声裂了开来。
一声沉闷低吼来自星辰深处顺着星壤传了上来,整颗火星都在这吼声中颤抖。
轰!
赤红的星壤炸开,一道庞大到了极点的黑影,自火星地核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兽。
它的身躯以星尘为肉,以漆黑的域外魔气为血,盘升起来时遮天蔽日,火星在它面前竟只如一颗小小的铁丸。
它着一颗布满裂隙的不规则巨头,裂隙里透出暗红的光,只一颗竖瞳便有月亮大小,瞳孔深处,是吞噬了不知多少星光的黑暗。
它一现身,方圆数万里的星空都暗了下来,周围的小行星被它的气息牵引,一颗颗偏离轨道,坠入它身周的黑雾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好家夥。」
孙悟空仰头看着那大如星辰的魔躯,不惊反笑,「这等货色,也配叫俺老孙走上一趟!」
他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棒身迎风而长,摇身一变,施展出法天象地的大神通,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万丈金猴,浑身金毛如金色的战甲,手中金箍棒也涨大成一根撑天的巨柱。
他纵身跃起,一棒朝那巨兽的头颅狠狠砸落。
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片星空都在颤。
金箍棒结结实实砸在巨兽的头颅上,火星迸溅,那巨头被砸得一偏,暗红的光剧烈闪烁。可巨兽太大了,魔躯厚重得如同一颗星辰,这一棒竟没能将它的头颅打穿,反而激怒了它。
巨兽低头,那只月亮般的竖瞳锁住孙悟空,张开深渊般的巨口,一道漆黑的域外魔焰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孙悟空横棒硬接,万丈金猴与那星辰巨兽,在火星外的星空中翻翻滚滚地厮杀起来。
棒影如山,魔躯如岳,金黑两色的光芒此起彼伏,周围一颗颗小陨石在战斗的余波里粉碎。
孙悟空的棒子抡圆了,每一棒都有开天之势,打在巨兽身上崩出大片魔气。
可那巨兽的魔躯近乎无穷,碎了一片转瞬间又被黑雾弥合,它那庞大的体量本身就是最难缠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