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方自成始终的佛国。
他毁得了寺,杀得了僧,却毁不掉这套规则本身。
只要规则还在,他踏出的每一步都会被重新引回原点。
不找到这套规则的破绽,不勘破这方佛国的根脚,就算他把眼前的世界砸塌一千遍一万遍,也一样要回到这座山门前,直到法力耗尽,道心磨穿,变成院中那些挑水扫地的僧人之一。
蛮力,破不了这个局。
张唯深吸一口气,将金箍棒缩小,重新背在身後。
山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知客僧又一次迎了出来,彷佛头一回见他,合十笑道:「施主远来,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奉茶。」
这一回,张唯没有动手。
他跟着知客僧入了寺,穿过依旧在洗衣挑柴、扫地诵经的僧人,被引到寺院後院的一间禅堂前。
知客僧轻轻推开门,低声道:「住持,有客到。」
禅堂之中,一个白眉垂肩的老僧正坐在蒲团上煮茶。
老僧年纪极老,满脸皱纹如同枯木,一身僧袍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却极为清彻的目光落在张唯身上,抬手示意:「施主请坐。」
张唯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碰茶,开门见山:「我自外面的破碎天界来,误入此地。老住持,外面的天地,如今是什麽光景,你可知晓?」
「略知一二。」
老僧提起茶壶,缓缓斟茶,「天塌了,仙佛死了,灰雾漫上来,四洲三千界处处兵戈,处处劫灰,生民涂炭,神鬼难逃。」
「天下大乱,唯有此地。」
他将茶盏推到张唯面前,声音平和,「偏居一隅,无灾无劫,僧众安乐,是这乱世里仅存的一片净土,施主既来了,便是有缘,何不就此留下,晨钟暮鼓,了此残生,也强似在外面的劫灰里,争那一线虚无缥缈的活路。」
「净土?」
张唯看着他,不为所动,「我若想走呢?」
「施主随时可走。」
老僧笑了笑,伸手虚引,「山门敞开,无人拦你。」
张唯盯着他看了几息,起身便走。
他出了禅堂,穿过寺院,一路下了石阶,脚步不停,直奔山外。
可等他踏出最後一级台阶,身形一晃的刹那,眼前一花。
青山,古柏,山门,匾额。
依旧。
他又站在了小雷音寺面前。
张唯眯起眼,在山门前静立了许久,胸中那点躁意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过身,第三次推开了山门。
知客僧照旧引路,禅堂之中老僧照旧煮茶,彷佛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住持。」
张唯在他对面坐下,这一次他端起了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缓缓开口,「像我这样的,你见过多少?」
老僧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很多。」
他道,「比施主你想的要多得多,有的比你修为高,有的比你杀心重,有的闯进来时,也和你一般,提着法器,要打塌这座山,杀尽寺里的僧。」
「後来呢?」
张唯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他们没有去哪里。」
老僧笑容平和而悠长,「施主一路走来,井边洗衣的,檐下挑柴的,院中扫地的,殿上诵经的便是他们。」
禅堂里,一片安静。
张唯缓缓放下茶盏,心中那点最後印证,终於落了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僧的肩头,望向禅堂之外大雄宝殿的方向。
那宝殿中央供奉着一尊高高在上的佛祖金身,金身低眉垂目,宝相庄严,隔着重重院落,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个入局之人。
张唯忽然对着那尊金身笑了。
硬闯,闯不出去,砸毁,毁了又生。
那些曾经杀进来的强者,最终一个个被磨平了道心,剃度为僧,青灯古佛,再记不起自己是谁。
可惜,他张唯的道心,不是这方佛国磨得动的。
既然出不去,既然打不塌,那便不出去了,也不打了。
他要藉着这入局的工夫,亲眼看一看亲这套规则的根脚,究竟扎在哪里。
「施主。」
老僧看着他脸上的笑。
「老衲观你面相,与佛实在有缘。」
老僧合十,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外面的天地,已是死局,你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场迟早要落的劫灰,不若就此剃度,遁入空门,皈依我佛,佛门广大,无不渡之人,你若肯回头,这小雷音寺,便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
「剃度?」
张唯看着他,片刻,笑容更盛,他竟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好。」
老僧眼里光芒微微一动,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般痛快。
当日,大雄宝殿之前,钟磬齐鸣。
张唯跪在佛祖金身座下,白眉老僧亲自主持剃度,一柄剃刀掠过,他满头青丝簌簌落下,散在殿前的青石之上。
袈裟上身,佛珠挂颈,知客僧捧来度牒,赐了法号。
张唯双手合十,低眉顺眼,竟真的成了这小雷音寺里,一名新晋的僧人。
自那一日起,张唯的日子,便与寺中众僧一般无二。
天不亮,他便起身,随众僧上殿,做早课,诵经文。
早课毕,去斋堂用斋,一粥一饭,皆是粗淡。
白日里,知客僧分派差事,有时命他去後山劈柴,有时命他在井边洗衣,有时给他一柄竹帚,扫寺中的院子。
傍晚,再随众僧做晚课,诵罢经文便回僧房,青灯一盏,早早歇息。
他挑水,劈柴,扫地,洗衣,诵经,打坐,一举一动皆是僧人的模样,顺从,平和,不起波澜,彷佛那个提棒打塌三十回寺院,要与诸天数帐的张唯,真的在那场剃度里死了。
可只有张唯自己知道,他的道心,一日都未曾蒙尘。
每一日诵经,他口中跟着众僧念着经文,元神却以瑶枢敕命玄章,将那经文中每一个字的韵律,与这方佛国规则的运转一一对照。
他渐渐发现,僧人们诵的经并非寻常经文,那经声本身便是维系这方闭环的一部分,万千僧人日复一日地念,如万千双手,合力托着这座佛国,让它无始无终,永转不竭。
每一日扫地,他手中的竹帚划过青石,律令便顺着帚梢悄无声息地探入地底,去丈量这方佛国的位格深浅,脉络走向。
那根如意金箍棒,他没有交出去,也无法收入紫府,便索性向知客僧讨了个扫院子的差事,将棒子以大小如意之法化作一柄竹帚的模样,日日握在手中,表面是扫地,实则以自身纯阳法力日夜温养。
棒身虽化作竹帚,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针之灵,却在他掌中一日比一日明亮,偶尔扫过院中那些被渡化的僧人,棒身便极轻地一颤,像是在嗤笑。
张唯还在等。
他在等那位藏在幕後的佛祖,以为他道心已渡,放松了钳制。
也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顺着闭环的脉络,摸到这方佛国阵眼,一棒将其捣穿的契机。
这一日,他扫到了大雄宝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