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佛光连同脑後圆轮,庄严法相,一同散入了破碎的位格深处,再没有重新凝聚。
张唯维持着法天象地的盘古真身,喘息未定,却没有半分耽搁。
他转过身,一步踏到那根撑山巨柱前,六臂之中腾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握住了柱身上缠绕的古藤。
「青苔褪,古藤散,显真形。」
律令落下,柱身万古的青苔簌簌剥落,粗如蟒的古藤寸寸断裂枯萎,露出底下那根非金非铁暗金色的柱身。
柱体之上神芒流转,被张唯的手掌握住的刹那,整根柱子剧烈地颤动起来,柱身深处,那缕沉睡了万古的力量如苏醒的怒龙,发出一声低沉而激昂的嗡鸣,震得整座山腹嗡嗡作响。
「起。」
张唯六臂合力,盘古真身的极道肉身之力尽数灌注於手臂,握住那根撑山巨柱,向上猛地一拔。
轰隆隆!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之中,那根矗立了万古,撑住东胜神洲残陆的如意金箍棒,被他一寸一寸地自山腹最深处拔了出来。
棒身离底的刹那,整座花果山剧烈摇晃,山腹穹顶大片坍塌,残陆的位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张唯手中,那根暗金色的巨棒已然完全拔起。
棒身褪去青苔,神芒大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铁在他掌中缓缓收缩变化,最终化作两丈长短,碗口粗细,棒身之上乌金般的光泽流转,两端的金箍鋥亮,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
山腹将倾,残陆欲碎。
张惟一手持棒,另一手按向崩塌的山骨,律令轰然落下。
「山骨自立,龙脉自存,残陆暂不可碎。」
律令之力配合他浩瀚的法力,涌入断裂的山腹与残陆位格之中,将那崩塌之势硬生生阻了一阻。
这些只是暂时的,等到维持律令的法力一散,这方天地都将破碎。
做完这些,张唯收了法天象地,身形缩小,将如意金箍棒托在掌中。
一切都是值得的。
棒子入手沉甸甸的,神芒内敛,却仍在极轻地震颤。
张唯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神针,不再耽搁,循着南天门的残光,托着这根齐天大圣的棒子,转身出了崩塌的花果山,直奔西天残天五指山而去。
出了花果山,张唯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想把如意金箍棒收起来。
他以元神裹住棒身,试着将其纳入紫府须弥之中,法力催了又催,那根两丈长短的乌金巨棒却纹丝不动,既不缩小入府,也不肯受他元神的封禁。
张唯不死心,又试着以律令号令,棒身倒是依着他的心意大小如意,化作筷子长短簪子粗细,可无论变成什麽模样,都只能托在掌中背在身後,一旦他要将其送入紫府,棒身便轻轻一震,把他的法力弹开。
张唯很快想明白了缘由。
这棒子是有主之物。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铁,大禹治水时的定子,龙宫的镇海之宝,自孙悟空取走之後便认了那猴子为主,棒随主姓,早已通灵。
他张唯不过是替孙悟空跑腿取棒的外人,能借令其大小变化,已是看在他身上那股五指山气息的份上,想让它认第二个主人入他的紫府,绝无可能。
「也罢,便先带着你。」
张唯将棒子化作齐眉长短,提在手中,循着南天门的残光,直奔西天残天、五指山而去。
一路转引,穿回那片灰金色的佛门天界,张唯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五指山不在了。
他分明记得那座山的方位,六字真言帖亮起的微光,山外那片被佛祖法力净化,灰雾不侵的清净地界。
可等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赶到,原地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彷佛五指山从未在这重残天上存在过。
张唯落在雾中,放出元神细细感应。
三十三天的残陆不会凭空消失,五指山是佛祖法力所化,更不可能无声无息碎掉。
他感应了半日,元神中却空空荡荡,那片灰蒙像是一块巨大的湿布,蒙住了一切位格与光路,连南天门的转引痕迹都被遮断了。
他索性定住心神,瑶枢敕命玄章运转,律令在前开路,元神如灯,一步一步,朝灰雾最深处趟去。
「雾散。」
律令落下,身周的灰蒙微微波动,却没有立刻散开。
张唯也不急躁,一边以五行大遁护住周身,一边持续以律令喝问这片迷雾。
如此行了不知多久,眼前那片灰蒙蒙的雾气,终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两侧拨开,渐渐淡散了。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地界。
青山如黛,绿水如练,山间草木葱茏,鸟鸣婉转,空气中竟有淡淡灵气流转,与三十三天处处腐朽衰败的景象判若两处。
张唯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落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台阶,石阶自山脚起始,顺着山势,一级一级,蜿蜒着没入山间云雾深处。
他目光微闪,提棒踏上石阶,顺着山路拾级而上。
石阶尽头,云雾散开,一座寺庙静静伏在山坳之间。
那寺庙占地极广,黄墙黛瓦,飞檐斗拱,山门前两株古柏苍劲,山门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四个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小雷音寺。
张唯挑了挑眉。
他站在山门前,将这四个字看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佛门的小雷音寺,他在典籍里读过,是诸佛菩萨讲经的别境,也是当年西行路上一桩有名的劫数。
寻常妖魔不敢僭越这名号,敢以小雷音名寺,以这片佛国净土为局的,三十三天碎後除了那几位深不可测的佛祖,旁人没有这个手笔。
他推开山门,大步走了进去。
寺中很热闹,却没有一尊佛陀菩萨。
院子里,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僧人。
有的蹲在井边洗衣,挑着柴担的,在扫院子的。
大雄宝殿前的丹墀上,几十个僧人盘膝坐着,捧着经卷低眉诵经,经声整齐而平和,随着山风飘出很远。
炊烟自斋堂的烟囱里升起,饭菜的香气混着香火与草木的气息,一派人间寺庙的寻常烟火。
一个知客僧听见脚步声迎了上来,双手合十,笑容平和:「施主远来,一路辛苦,敝寺偏僻,少有香客,快请里面奉茶。」
张唯看着这知客僧,又扫过院中那些洗衣、挑柴、扫地、诵经的僧人,心中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幻境他见得多了,越是这般天衣无缝,处处透着寻常的,越是难缠。
这些僧人看着平凡,可他元神扫过,分明在其中几人身上感应到了极其微弱,却被磨得几乎散尽的修士气息,有的甚至曾是阳神合体级别的强者,如今却只知低头挑水、张口诵经,连他这个外人走到面前,眼里都没有半分波澜。
张唯没有接那盏茶,他提起手中金箍棒,棒身在掌心缓缓涨大,乌金光泽流转。
他看着那知客僧,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背後那位,别装了。我来寻五指山、寻齐天大圣,没工夫陪你们演这出青灯古佛的戏。」
知客僧脸上的笑容不变,也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既然不肯说。」
张唯不再多言,棒随身走,「那我便自己打出去。」
金箍棒横扫,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力倾泻而出,乌金色的棒影如山岳倾颓。
最先扫中那知客僧,僧人的身躯连同脸上的平和笑容,当场被一棒打散,化作漫天灰气。
棒势不停,席卷院落,一个个在棒影下湮灭。
张唯杀穿前院,一棒砸向大雄宝殿。
轰的一声巨响,那座供奉着佛祖金身的宝殿,连同殿顶的飞檐、殿前的古柏,被一棒砸得四分五裂,梁木横飞。
他纵身跃起,金箍棒高举过顶,倾尽全身法力,朝整座小雷音寺,寺庙所依的山峰,狠狠一棒砸落。
轰隆隆!
地动山摇,峰体崩裂。
那座山清水秀的山峰连同山上的寺庙,在这一棒之下巨石崩落,尘土冲天,彻底塌了下去,化作一片狼藉的废墟。
张唯收棒落地,立在废墟之上,胸中气息起伏。
他转身,大步朝山外走去,要重新寻路,离开这片鬼地方。
可他脚步一转,踏出废墟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一花。
青山,古柏,黄墙,黛瓦。
他又站在了小雷音寺的山门前。
山门完好,匾额高悬,院中水声、扁担声、扫地带起的风声、僧人们平和的诵经声,一切照旧,彷佛方才那一棒崩山毁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张唯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回身,再砸。
棒影如山,寺院再塌,峰体再碎,他踏着废墟冲出,脚步一转,山门前。
再砸,再塌,再回。
张唯也不知自己砸了多少回,十回,二十回,三十回。
他的法力在这无休止的崩山毁寺中飞速消耗,到後来,每一次重新看见那座完好无损的小雷音寺,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他终於停了手,拄棒立在山门前,彻底冷静了下来。
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