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不在多，在於走的人。」
张唯道，「倒是林兄你那一脚，该迈出去了。」
林彻一怔，随即苦笑：「你倒是比我急。」
「不是我急，是这天地急。」
张唯的目光，越过人山人海的竞技场，投向远处阳膜之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穹。
「阴秽不祥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阳膜之外那头东西，我看不清它是什麽，但我知道，它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留给这方天地的太平日子，不多了。」
林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许久。
夕阳将尽，竞技场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巨城照得如同白昼。
第九届仙武争霸大赛的第一日便在擂台战的喧腾与高台上那两句话语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明日还有团队战，越境战，还有邪异猎杀战。
可对於高台上那两位而言，这满场的喧嚣，终究只是这大劫前夜，一段短暂热闹的插曲罢了。
擂台战落幕，高台上的人却没有立刻散去。
看台上的喧嚣如潮水般渐渐退去，八面全息光屏切换成了大赛次日的预告，高台之上，张唯、林彻与谢自然三人仍坐着。
张唯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林彻，忽然问道：「南江这些年，可曾查到其他阳世的踪迹？」
林彻摇了摇头：「没有，南江地处南方，武道兴盛，可探查的手段到底差了些，我遣了数十批武道强者往四面八方去寻，最远的一拨人走了三年，回来时只剩不到三成，带回的讯息只有一个，这天地太大了，蓝星膨胀到如今这等地步，阳世与阳世之间隔着的灰雾荒原，动辄数千万里，靠人脚去丈量，走到死也未必能摸到一座阳膜的边。」
「帝都、苏杭、北塞……」
他念着这几个名字，眉头紧锁，「它们还在不在，在哪个方向，如今是个什麽光景，我一概不知。」
说罢，他看向张唯与谢自然：「蜀都这边呢？你们有科技之利，总该比我南江强些。」
谢自然接过话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笃定：「蜀都的探查装置，这八年已经全部铺开了，阳膜之外，每隔万里便有一座侦测塔，塔与塔之间以特殊的法阵网路相连，灰雾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侦测。再往远了去，霍去非牵头的抗灰雾研究部门，这些年一直在研制一样东西，重新恢复近地星轨卫星。「
「星轨卫星，像之前的蓝星那样？」林彻询问。
当今世界，因为阴秽不祥入侵下，纯粹的科技造物已经彻底失效。
「便是以法力和特质手段，将铭刻了侦测灵纹的法器送入天穹之上的近地轨道，让它悬在整颗蓝星的高处，俯瞰大地。」
谢自然解释道，「只要有一颗卫星上天，地面上阳膜的金光，灰雾的异动，甚至大规模邪异聚集的气息，便都能被它捕捉到，传回蜀都。届时，这颗膨胀了不知多少倍的蓝星上，还剩几座阳世、都在何处，便一目了然。」
「最新的一颗，三日前已经完成了最後的灵纹烧录，最快这个月，便能择日升空。」
林彻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化作几分复杂的感慨：「科技之道果然有鬼神莫测之能，我南江的武者能一拳打穿山岳，可论到这探查天地、泽被苍生的手段，却是拍马也赶不上。」
「各有各的道。」
张唯顿了顿道：「等卫星上天，找到了其他阳世，无论是好是坏，两界都得有个准备。」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林彻与谢自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知道张唯指的是什麽。
阳膜之外那股正在苏醒的意志。
大赛的喧嚣，终究只是插曲。
第二日的团队战、第三日的越境战与邪异猎杀战，张唯没有再去看。
他将後续的观摩交给了谢自然与林彻，自己则回到了半山腰的道场，闭门不出。
他要冲关了。
八年苦修，瑶枢敕命玄章的律令道韵日夜冲刷元神，熟练度只差万儿八千，早已摸到了合体圆满的那一层窗户纸。
擂台战那几日，他看着两界後辈以生死相搏、以信念淬剑，看着秦观澜以一句句粗浅律令号令天地，看着小芷以人命喂出来的那一剑，心中某些凝滞之处，反而被这满场的朝气与杀伐之意，悄然磨开了。
是时候了。
静室之中，张唯盘膝而坐，一挥手，身前的地面上便摆满了瓶瓶罐罐。
这些东西，一半是仙道的丹药，一半是科技的补剂。
丹药是丹鼎阁这些年倾尽珍藏炼出的上品。
凝神丹、紫府丹、元胎丹、九转还魂丹，每一枚都价值连城，丹香四溢，光是闻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补剂则是霍去非的研究部门以灵能科技萃取的针剂与营养液，一针管中浓缩了数百斤灵药的菁华，以灵纹稳定药性，注入体内便能化作最精纯的能量，省去了修士数月乃至数年的吐纳之功。
仙道与科技，在这一方小小的静室里，第一次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汇於一人之身。
张唯没有半分犹豫，他先将一枚凝神丹吞入口中，又将一管幽蓝色的灵能补剂注入体内。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温润的药力，直上紫府，补剂入体，则如一团烈火轰然炸开，磅礴而精纯的能量顺着灵纹管线奔涌进四肢百骸。
一温一烈，一道一器，两股药力在他体内交汇碰撞，最终被那尊盘古元神张口一吸，尽数纳入腹中。
张唯心神沉入紫府，看着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属性面板。
面板之上，合体境的修为条目之後，是一条长长的熟练度槽。
槽中灵光已经填到了九成九，只差最後一丝，便能彻底圆满。
他闭上眼，开始了最後的推升。
一枚枚丹药吞入，一管管补剂注入，磅礴的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灌入紫府。
张唯的元神端坐於紫府深处，周身律令道韵流转，将那些驳杂狂暴的药力一一提纯，化作最精纯的修为，一点一点将那条熟练度槽最後的空隙，悄然填满。
时间如流水。
转眼到了第四年的一天深夜，静室之中，张唯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震。
那条熟练度槽满了。
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如同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就在那槽满的一瞬，张唯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通透了。
合体圆满。
也就意味着元神圆满。
种种难以言喻的玄妙变化，在他身上，紫府之中，他与这方天地之间，悄然发生。
此前的元神虽已凝实，却终究是有漏的，神识铺开有尽头，元神运转有滞涩，法力如海却总有照不到的角落。
而此刻，那尊盘古元神周身最後一丝晦暗之处，也被律令道韵与纯阳之力冲刷得乾乾净净，元神通体澄澈，如一轮圆满无缺的大日，悬於紫府，无垢无疵，无漏无遗。
这便是圆满二字的真意。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无限地铺展开来。
自然而然的映照。
方圆千万里山川河岳、草木虫鱼、蜀都中每一个人的呼吸、阳膜上每一道灵纹的流转、灰雾里每一头邪异的嘶吼，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元神之中，如观掌纹。
他甚至能看到灵气在天地间流动的轨迹，听到阳膜转化灰雾时那细微的嗡鸣，摸到高维虚空之中，破碎三十三天那一根根断裂的位格脉络。
一呼一吸之间，天地与他同频。
而圆满的元神垂落万道金光，滋养肉身，他这具被盘古元神与纯阳之气淬链了多年的战躯，在这一刻再度蜕变，肌肤之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玉光，骨骼轻鸣，如敲金钟，体内的法力不再是江海，化作了一片与天地相连的汪洋。
张唯感觉自身法力与这方天地间的灵气，再无半分隔阂，心念一动，天地灵气便如臂使指般涌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从前他斗法，还要顾虑法力消耗，如今他便是站在天地之间，天地便是他的紫府。
而最让张唯动容的，是瑶枢敕命玄章。
随着元神圆满，那门律令大道，在这一刻，也生出了全新的、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他甚至没有刻意催动，只是心中微动，下意识地想试上一试。
静室之外，夜空中悬着一轮残月，万里无云。
张唯闭着眼，轻轻吐出一个字。
「云。」
话音落下的刹那，静室之外，原本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毫无徵兆凭空生出了大团大团的云气。
那些云不知从何而来，彷佛是听见了他的召唤，从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至，转瞬之间便遮蔽了残月，在道场的上空翻涌堆积，越聚越厚。
张唯又道：「雨。」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中滚过，下一瞬，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并非凡雨，每一滴雨珠之中都蕴含着精纯的灵气，落在道场的灵竹上、药田里，灵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药田中的灵药齐齐绽放，清香弥漫了整座山谷。
张唯再道：「风。」
狂风骤起。
那风却又听他号令，雨幕被齐齐拨开，吹向了山下蜀都边缘一处正被灰雾侵蚀的荒地。
风雨所过之处，阴秽的灰雾如积雪遇阳，纷纷消融，荒地上枯死的草木，竟在风雨之中抽出了新芽。
云、雨、风。
一言既出，天地异象，皆为所用。
这便是元神圆满之後，律令大道的全新境界。
从前他施律令，是以自身法力为引，强行号令天地，号令一出，还要消耗法力去维系镇压，像是一个外人拿着令牌，命令一户人家开门。
而此刻，他的元神与天地再无隔阂，律令出口，便如同天地自己想要刮风下雨一般，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他不再是那个持令敲门的客。
他的意志，已经隐隐成了这方天地的意。
张唯缓缓睁开眼，静室之外，风雨骤停，云开月出，彷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有道场中那一片愈发青翠的灵竹与药田，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玄妙。
他低头，看向紫府之中那道属性面板。
合体境的条目之後，圆满二字，熠熠生辉。
而在其下，瑶枢敕命玄章的条目之後，那条本该被填满的熟练度槽，果然再度清空，化作了一条全新的空槽，槽旁标注着一个熟悉的数字十万熟练度。
每一次大圆满之後，都是一道更深的门槛。
张唯抬起头，透过静室的窗扉，望向天穹之上，凡人看不见的破碎三十三天，心中一片广阔，澄澈如洗。
合体已经圆满。
接下来，只需引动天劫，渡过那仙凡之间最後一道关卡，他便能完成蜕变，成为一尊真正的人仙。
到那时，他便有资格，去三十三天深处，会一会杨戬，算一算旧帐。
去看一看那截断了星空古路的莫名存在，面对阳膜之外，那股正在苏醒的意志。
第二日，张唯出关，将自己合体圆满的讯息，告知了谢自然。
中枢塔云台之上，谢自然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难掩激动：「恭喜道友，合体圆满，元神无漏。这一步，古往今来不知困住了多少天骄，你终於迈过来了。」
「接下来，便是渡劫了。」
她直起身，脸上的激动却又渐渐褪去，化作一丝复杂的叹息，「只是如今天地大变，三十三天破碎，道友这一场仙劫，怕是与古之修士，截然不同了。」
「怎麽说？」张唯看着她。
「道友可知，古人渡劫成仙，渡的究竟是什麽？」谢自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张唯略一沉吟：「天劫洗链，褪去凡胎，证得果位，名登仙籙。」
「不错。」
谢自然点了点头，「古之修士，渡过天劫之後，三十三天便会有感应，依其修行之道、所证之果，降下一道登真果位，将修士的名讳、道果，录入仙籙之中。有了这道果位，修士才算真正脱了凡籍，入了仙流，得享仙寿，借得动三十三天的清光与权柄，这便是人仙。」
「可如今天地，三十三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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