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南江的观众席上,无数武者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嘶声呐喊。
蜀都的观众则是一片譁然,许多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银白殖装上爆裂的电火花,怎麽也想不通,明明占据了上风,怎麽一眨眼就败了。
高台之上,林彻望着擂台上那尊赤红气雾中挺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忽然问道:「张道友,以你所见,这云啸天,比之当年的你我,如何?」
「心境胜於当年的我。」
张唯随口恭惟道,「我当年修行是逼出来的,他今日的战法是养出来,。唯心武道,把信修到了极致,这是南江生存环境里独有的路数,旁的修士学不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的烘炉,已经烧到了三转的极致,再往前一步,便是四转。这一步关乎心境的突破,恐怕不是靠厮杀就能迈过去的。」
林彻闻言道:「你说得对,唯心武道,每一转都是一道心关,云啸天若能破关,便是南江未来百年的一面旗帜,若破不了,便永远只能停在三转。」
擂台之上,云啸天并不知道高台上两位大人物对他的评价。
他只是朝着蜀都的席位微微抱拳,便转身跃下了擂台,乾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的几场擂台战,两界轮番派将,各有胜负。
南江出过一名用枪的武者,一杆铁枪使得如龙蛇起陆,连挑蜀都三员,最终被一名阵道修士以困阵生生磨死。
蜀都也出过一名雷法修士,引动天雷滚滚,打得南江武者节节败退,却在最後关头被对方一记心剑贯穿了识海防御,功亏一篑。
每一场都打得精彩纷呈,看台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好家夥,那个南江枪客的枪法,简直出神入化!」
「蜀都那个雷法修士也厉害,那一片天雷落下来,我隔着看台都腿软!」
「可惜了,差一点就赢了!」
张唯和林彻始终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擂台上的厮杀已如观棋,都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底。
偶有後辈使出一两招亮眼的手段,两人才会交换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直到擂台战进行到第七场,高台之上的张唯,忽然神色一动。
「有趣。」他低声道。
「怎麽?」林彻问。
「你看蜀都下一个要上场的人。
」张唯的目光,落在蜀都席位中一名正在起身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纤瘦,穿着蜀都修士常见的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看起来普普通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可此刻她起身的动作却让张唯注意到,她周身的气机,隐隐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
是一种历经了极多生死、见惯了极大场面之後才会有的沉静。
「那是谁?」林彻也注意到了,微微皱眉。
谢自然在一旁介面道:「她叫小芷,是联邦藏书阁的一名杂役出身。三年前她报名参军,被编入西侧据点,就是上个月被破的那个据点,她是三十七人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哦?」张唯和林彻同时看了过去。
「据点被破那一夜,她杀了一头山岳级邪异,又拖着重伤,带着据点里最後三具战友的屍身,走了三天三夜,回到阳膜之内。」
谢自然感叹,「霍去非查过她,说这丫头天赋平平,但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本事,她在生死之间看得破。」
张唯眼中光芒微动。
擂台上,南江这一场的对手,是一名壮硕如铁塔的武者,气血如烘炉蒸腾,一看便知是气血淬链到了极深的境界。
他见蜀都上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抱拳道:「南江,铁无疆。小丫头,你年纪小,我让你三招,免得人说南江欺负小辈。」
小芷没有回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剑。
「擂台战第七场,蜀都小芷,对南江铁无疆,开始!」
钟声落下。
铁无疆果然说到做到,双臂抱胸,不闪不避,让出了三招。
小芷也不客气。
她身形一闪,短剑出鞘,第一剑,剑光如一线银丝,直刺铁无疆咽喉。铁无疆不躲,任那剑光刺在喉头,只发出一声金铁交鸣。
他的肉身,早已淬得如铁似钢,寻常法器都伤他不得。
「第一招。」铁无疆瓮声道。
小芷第二剑跟上,这一剑换了方位,刺向铁无疆的左眼。
铁无疆依旧不躲,眼皮一合,剑尖刺在眼皮上,再度发出一声金鸣,溅起几点火星。
「第二招。」
小芷收剑,退後三步,忽然不打了。
她抬起头,看着铁无疆,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麽不躲?」
铁无疆咧嘴一笑:「我答应让你三招,便是让你三招。你一个小丫头,难道还能破了我的铁身功不成?」
「破不了。」小芷老实道,「你的铁身功,淬的是皮、肉、骨,寻常法器根本伤不了你。」
「那你还打什麽?」铁无疆哈哈一笑,「认输吧,小丫头。」
「可是,」小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你的铁身功,淬不到你的心。」
「淬不到我的心?」铁无疆一愣。
「这一路看下来,你的招式,你的步法,我都看了。」小芷握着短剑,缓缓道,「你每一拳都力求堂堂正正,每一脚都要踩在实处,你信的是稳,力大不亏。可当你面对真正快的对手时,你的稳,就是你的破绽。」
「你在南江的比斗里,从来没有输过,对不对?因为你遇到的所有人,都比你慢。」
「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剑,比你想的要快得多?」
话音未落,小芷动了。
这一剑,快得让全场观众都只看到一道银光。
铁无疆瞳孔骤缩,他本能地抬手格挡,可那一剑却诡异地穿过了他格挡的手臂。
不是穿过,是那一剑在他抬手之前,就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剑尖堪堪停在他眉心三寸之处,一缕剑气激射而出,在他眉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铁无疆的动作,僵在原地。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那一幕。
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女,一剑,仅仅一剑,就破了铁无疆的铁身功。
那一剑快成那样,连看台上的观众都没看清,铁无疆怎麽可能躲得过?
「她是怎麽做到的?」有观众喃喃道。
高台之上,林彻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好一个看得破。」他道,「她是看穿了铁无疆的拳意,他抬手格挡的本能,所以她的剑,根本没有去刺他的身体,而是刺在了他抬手这个念头即将成形的那一刻。」
「这是心剑的路子。」林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一个蜀都的小姑娘,竟然摸到了我南江唯心武道的最高门槛。」
谢自然却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她这一剑,是用命换来的。」
「嗯?」林彻不解。
「那一夜,在西侧据点,她一定是亲眼看着自己同袍的剑,怎麽一次次地被那些邪异挡下,又一次次地重来,她一定是亲眼看着,那些比她强十倍快百倍的人,怎麽一个个死在灰雾里。」
谢自然的声音低沉,「所以她才看得这麽准因为那准,是她用无数条人命,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林彻沉默了下去。
擂台之上,铁无疆僵立许久,终於缓缓放下了手,那壮硕的身躯竟微微佝偻了几分,他深深地看了小芷一眼,瓮声道:「你赢了。这一剑,我接不住。」
「是我输了。」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南江这一届,倒是有热闹看了。」
小芷收回短剑,朝他微微点头,转身跃下擂台。
她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因为胜利而露出半分喜色,彷佛那一剑,不过是她每日必做的一件事罢了。
看台上,蜀都的观众这才回过神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小芷!小芷!小芷!」
「一剑破铁身功!蜀都的剑道,後继有人了!」
高台之上,谢自然望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走下擂台,眼中也满是复杂之色:「霍去非说得没错,这丫头,是个能成大器的。可这样的看破,若是要用那般惨烈的代价才能换得,我宁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小芷。」
「擂台战,蜀都小芷,胜!」
接下来,擂台战又进行了数场。
南江此後连出两名高手,一名是使鞭的女武者,鞭法如毒蛇吐信,柔中带刚,连败蜀都两员。
另一名是年过四旬的中年刀客,一刀之威,竟在擂台上劈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蜀都方面再无人能撄其锋,只能无奈认输。
反观蜀都,夜刃战败後,又出过一名丹修,一手丹火之术使得炉火纯青,却终究敌不过南江武者的气血之勇,鏖战百招後力竭败北。
「这擂台战,看来南江要拿下了。」林彻看着下方。
「未必。」张唯道。
他话音刚落,蜀都席位中,一名青年缓缓站起身来。
那青年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袍,长相普通,气质普通,走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他一站起来,张唯的目光便落了过去,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人……」张唯眯了眯眼。
「他是谁?」林彻也看了过去。
谢自然道:「他叫秦观澜,是蜀都藏书阁这些年自己培养出来的。说起来,他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他本是凡人,八年前灵气重归天地时,才第一次接触修行,资质也算不上好,可偏偏,他是这八年来,蜀都第一个将律令摸到门槛的修士。「
「律令?」林彻闻言,骤然转头看向张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你是说,他修的是。」
「不是我那套。」
张唯摇了摇头,「那是昭微元君的道统,天下独一份,旁人参不透。但他从藏书阁收录的律令残篇里,自己悟出了一点以言御法的门道。虽只得皮毛,却也够用了。」
擂台上,那名灰袍青年秦观澜,已经走到了南江那名中年刀客的对面。
刀客抱刀而立,看着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灰袍青年,眉头皱了皱:「你一个後生,也要来试我的刀?」
「前辈的刀,威猛刚烈,我接不住。」秦观澜老老实实道。
「那你还来?」刀客哼了一声。
「接不住,但我可以不让它砍中我。」
秦观澜说着,忽然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字:「退。」
刀客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推着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朝後退了一步。
他脸色一变,猛地稳住身形,喝道:「什麽邪门手段!」
「不是邪门,是规矩。」秦观澜道,「我修的是律令的皮毛,言出,则天地间的小小规则,听我号令。前辈的刀再快,也快不过我开口的速度。」
刀客不信邪,提刀便劈。
可秦观澜身形飘忽,口中退左右地连吐数字,刀客每一刀劈出,都会被他那一个个单字逼得身形偏移刀势落空。
那刀客被戏耍得暴怒,一刀斩出十成功力,刀气纵横数丈,几乎笼罩了小半个擂台,可秦观澜只吐出一个散字,那漫天的刀气竟如积雪遇阳,悄然消融了大半。
看台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这是什麽手段?」
「言出法随?这年轻人是什麽来头?!」
「蜀都什麽时候出了这麽一号人物?」
高台之上,林彻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道灰袍身影,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张道友,你说他只得你律令的皮毛。可这皮毛,便已能在言语之间,号令一方天地了。」
「律令一道,本就是这世间最霸道的手段。」张唯淡淡道,「以言为刃,以法为纲,言出,法随。我当年初窥门径时,也不过如此。」
「可这秦观澜,修的是从藏书阁残篇里捡来的皮毛。」林彻沉声道,「他一个凡人出身、资质平平的後生,是怎麽在这八年里,摸到这等门槛的?」
张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因为蜀都如今是这方天地间,规则最清朗的地方。」
「我当年为阳膜立下接收转化之律,又为灵气立下反哺吞吐之规,这方天地便有了规矩。规矩既立,便有迹可循;有迹可循,便有人能摸到那迹,顺藤摸瓜,摸到律的门槛。」
「秦观澜,是第一个摸到的人。」
「往後,还会有更多。」
林彻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擂台上那灰袍青年以言御法将那威猛刀客逼得团团转的身影,轻声道:「张道友,你为这蜀都,留下了一道了不得的种子。」
「这世间,终究会不一样的。」
擂台上,秦观澜最终还是胜了。
他那一句句单字的律令,虽然只得皮毛,却已将刀客的刀势磨得七零八落。刀客打到最後,一身刀意都被磨得散了,竟有一种浑身力气无处使的憋屈感,最後无奈认输,跳下擂台时,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这後生邪门得很。
「擂台战,蜀都秦观澜,胜!」
全场再次爆发出如雷的欢呼。这一次,蜀都的观众终於扬眉吐气,一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振臂高呼着秦观澜的名字。
接下来的擂台战,又进行了数场,两界互有胜负,直至夕阳西斜,第一项擂台战才告一段落。
最终,南江以十胜九败的微弱优势,拿下了擂台战的头筹,引得南江观众席一片欢腾。
林彻见状,却只是摇了摇头,对张唯道:「擂台战是我们赢了,可我看着,心里却有些不安。」
「不安什麽?」张唯问。
「蜀都这些年,丹药、殖装、阵道、律令,各条路子都有人走出来,百家争鸣。
」林彻道,「反观南江,还是那一门唯心武道,一条路走到黑。今日赢了擂台,他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