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弟子登时脸色涨得通红。
他乃是钧天宗的内门弟子,修为已至元婴巅峰,平日里在这钧天宗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何曾,过这等屈辱。
他猛地就要发作。
可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张唯身上弥漫了开来。
高个弟子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巨兽给盯上了一般。
他混身都僵住。
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地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高个弟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只觉得自己在这股威压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张唯却不再看他,只将那典籍重新开启继续看了起来。
那两个弟子在张唯那恐怖的威压之下,哪里还敢再停留片刻。
他们灰溜溜地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藏书阁。
藏书阁中,那些围观的弟子也都噤若寒蝉。
他们看向张唯的目光都变了。
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张唯却恍若未觉。
这只是这十年间,发生的一件再小不过的插曲。
张唯只想修炼。
这日夜里,张唯盘坐在洞府之中,正自闭目修行。
瑶枢敕命玄章的熟练度在他识海之中缓缓地跳动着。
忽然,他心头猛地一动。
张唯霍地睁开了眼。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熟悉的气息传递到了他的识海之中。
高瞳的气息。
张唯的面色略微变化。
他闭目凝神感应着那气息。
是一个求救的讯号。
高瞳在向他求救。
张唯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唯离开钧天宗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天还没亮,钧天峰上仙雾正浓,他自那洞府中悄然起身,只把几件要紧的东西往袖中一收,便化作一道极淡的剑光,掠出了钧天峰,朝南方去而去。
他前脚刚走,那钧天殿里便已经有人把他离去的讯息报了上去。
钧天殿内,灯火长明。
钧天宗宗主,正端坐在高台之上,闭目神游。
便在这时,殿外一道人影掠了进来。
此人是个面容枯瘦的老者,一身气息深沉如渊。
正是钧天宗内一位合体圆满的长老。
这十年来他奉了宗主密令,一直在暗中盯着张唯。
「宗主。」
长老朝高台之上,躬身一礼,低声道,「张唯方才已离了宗门,朝南边去了。」
高台之上,那钧天宗宗主睁开了眼,断开了神游。
「走了?」他问。
「是。」那长老道,「走得很急。」
钧天宗宗主沉默了半晌。
过了许久,他才道:「不用理会,只要他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随他去便是。」
长老闻言,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宗主派他盯着张唯是有什麽深意。
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宗主既已发话,他也不敢多问。
他只得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张唯自然不知道,自己这十年的行踪,一直都在那钧天宗宗主的眼皮子底下。
他更不知道,他这一走,钧天宗宗主竟是默许了的。
此刻的张唯正御着剑光,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那高瞳传来的求救讯号断断续续的。
张唯循着那方位,一路找去,最终在钧天府道南境的一处荒僻的山谷之中找到了她。
山谷四面环山,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谷中有一条浅溪,潺潺流过。
张唯落下剑光,循着那气息一路深入,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了下来。
洞口半掩着一块大石。
张唯走到近前,抬手将那大石轻轻推开。
一股浓烈的灰败气息登时扑面而来。
张唯眉头,微微一皱。
他迈步走了进去。
山洞里昏暗潮湿。
洞壁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霜。
而山洞的深处,一个女子正蜷缩在一堆枯草之上。
女子一身衣裳早已破旧不堪,沾满了泥垢。
面色苍白如纸,那原本清丽的容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正是高瞳。
张唯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来打量着她。
这一看,张唯的眉头便又皱紧了几分。
高瞳这些年不见,竟已不声不响地迈入了阳神境界。
倒让张唯有些意外。
这女人倒也是个有本事的。
当年她不过是个元婴修士,如今却已是阳神。
修行速度放在外头也算是不慢了。
可此刻这阳神境界的高瞳,却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浑身都沾染着一股浓烈的灰败气息。
灰力已侵入她的血肉,甚至连她那阳神之上都爬满了。
高瞳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来。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
待看清来人是张唯时,她那灰败的眼中登时涌起了一丝亮光。
「主上……救我……」
高瞳的声音微弱。
张唯看着高瞳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
「灰力与仙力同级,我没有办法。」
高瞳闻言,眼中的光登时便黯了下去。
张唯看着她,暗自叹息,这女人当真命运多舛。
当初他身上的灰力也是昭微出手,以周身仙光渡化,才消弭乾净的。
虽是昭微随手为之,可在张唯现在的境界看来,自己想要做到难如登天。
高瞳彻底的绝望了。
她本以为张唯可以救她。
毕竟张唯来历神秘,手段层出不穷。
她跟着张唯这些年,见张唯化解过太多必死之局。
她心里一直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如今最後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高瞳面如死灰。
她靠在洞壁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漆黑的洞顶。
她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从被圣门从屍堆里捡起,到被派去赤霄宗卧底,再到被张唯种下禁制,成了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这一生,似乎从来就没有为自己活过。
如今她要死了。
张唯看着高瞳这副面如死灰的模样,又开了口。
「不过,我可以传授你,灰力运用之法。」
高瞳闻言,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张唯。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张唯看着她道:「灰力既然除不掉,那便学会与它共存,你若能掌控这灰力,非但不会死,兴许还能因祸得福。」
毕竟这灰力虽然阴秽不祥,腐朽不堪,但论及力量性质和层级,是和仙力同级别存在的。
见高瞳露出祈求之色,张唯没有再多言。
他盘膝坐下,抬起手将高瞳扶正。
然後口中,念出一段口诀。
灰力化形之术。
曾经太乙真人的拿手技艺,在催动灰力方面简直是一种万金油手段。
可以说太乙真人不愧为曾经的十二金仙之一,创法当真天马行空,极尽巧妙。
张唯将这段口诀念给高瞳听。
高瞳不敢怠慢,连忙凝神记着。
她本就是极聪明的女子。
张唯念的口诀虽则晦涩,可她却很快就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多谢主上。」
高瞳艰难地朝张唯行了一礼。
张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高瞳运功调息,去参悟那灰力化形之术。
过了许久,高瞳那灰败的脸色,才渐渐地有了几分血色。
她体内的灰力虽还未被完全掌控,但至少已不再疯狂地吞噬她的生机。
高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
「主上。」
高瞳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已不再发抖了。
「赤霄府道,已经彻底陷落了。」
张唯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彻底陷落。
张唯早就知道,赤霄府道撑不住。
那阴秽不祥的气息连驻世人仙都只能堪堪压制。
赤霄府道又如何能抵挡得住。
可他还是存着一丝侥幸。
他希望赤霄府道能多撑一阵子。
能撑到他修成合体圆满,渡劫飞升。
可如今赤霄府道彻底陷落。
也就意味着,那灰力已经完全地吞噬了那一片广袤的天地。
阴秽不祥的气息已经站稳了脚跟。
这九天十地,很快就要重蹈现世的覆辙。
张唯心头那份压了许久的急迫感,终於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他得尽快修炼到合体圆满了。
张唯站起身来。
他走到山洞之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穹。
天穹之上依旧澄明。
可在张唯眼中,却早已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走吧。」
张唯低声说了一句。
「回钧天宗。」
高瞳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张唯身後。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昏暗的山洞,走进了灰蒙蒙的天光之中。
张唯把高瞳带回了钧天城。
钧天城是钧天宗坐下的第一大城,就建在钧天峰的山脚之下,与那山门不过百里之遥。
这城比望天城还要大,还要繁华。
城里住着的多是钧天宗的弟子家眷,还有那些依附於钧天宗的大小势力。
张唯在城中寻了一处僻静的宅子把高瞳安置了进去。
他如今顶着钧天宗合体长老的名头,这满城上下,谁敢来查他。
更别说他安置一个女眷,这等小事便是那些巡城的弟子见了,也只会点头哈腰,绝不敢多问半句。
高瞳便这般在钧天城里住了下来。
她体内的灰力经张唯传授那灰力化形之术,如今已不再疯狂地吞噬她的生机。
她每日里便照着那法门,一点点炼化着体内那些灰力。
这过程,极慢也极苦。
高瞳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了下来。
这女人能在魔道中活到今天,能在赤霄宗里卧底十年,靠的从来就不是运气。
而此时外面的世界,却已彻底地乱了。
赤霄府道彻底陷落之後,那里便成了一处人间鬼域。
阴秽不祥的气息在那片焦土之上肆无忌惮地滋生着。
各种各样的邪异怪物,从那灰力最浓之处钻了出来。
它们成群结队地从赤霄府道朝着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
黄泉府道,碧落府道,乃至更远的一些的府道都遭了殃。
这讯息,如雪片般,飞到了钧天宗。
钧天宗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迫。
山道之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行色匆匆的修士。
有些是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满身气机孱弱。
而正要赶赴前线的弟子虽然年轻气盛,却掩不住眼底的惶恐。
讲道堂里长老们的声音也都变了调。
他们不再讲那玄之又玄的长生大道。
开始讲的是如何更快地斩杀那些邪异怪物,如何在灰力之下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钧天宗甚至动用了驻世人仙。
据张唯所知,钧天宗一共有八位驻世人仙。
这八位是钧天宗,乃至整个钧天府道最顶尖的战力。
往日里,这八位人仙都隐在各自的洞府之中,闭关潜修,轻易不出。
可如今这八位驻世人仙,已经出动了七位。
七位驻世人仙,尽数出山。
这是何等的阵仗。
这还不算,那九天十地,其他府道的顶尖宗门内的驻世人仙。
那些宗门平日里与钧天宗或有龃龉不和。
可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却也不得不放下成见,联手抗敌。
林林总总地算下来,如今出动的驻世人仙,怕是得有数十位。
数十位驻世人仙联手,镇压那灰力绞杀那些邪异怪物。
这场景,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热血沸腾又心惊胆战。
可即便如此,灰力也依然没有被彻底镇压下去。
张唯心里清楚,这一场浩劫才刚刚开始。
他还没有资格参与到这场浩劫之中。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修炼。
钧天宗也不愧是九天十地的仙道祖庭。
张唯成了合体长老之後,宗门里的资源便如流水一般朝他这洞府里涌来。
什麽天材地宝,仙丹灵药,只要他开口,便没有要不来的。
张唯也不客气。
他敞开了用。
这些资源放在外头,哪一样不是能让修士抢破头的。
可在张唯这里,却只是他修炼的一点燃料。
他将这些资源尽数投入了瑶枢敕命玄章的修炼之中。
熟练度便如坐上了飞剑一般,蹭蹭地往上涨。
这一日,张唯盘坐於洞府之中,运转那瑶枢敕命玄章。
他只觉自己那盘古元神在这律令大道的一遍遍冲刷之下,愈发地圆满通透。
元神之上原本还有些细微的瑕疵。
可此刻那些瑕疵却都被那真言敕令之力,一点一点地磨了去。
整个紫府内曾经的玉京天宫,重重宫阙,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尊盘古元神顶天立地般站在紫府中。
张唯只觉他的一呼一吸都暗合着律令大道的韵律。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替这天地颁布着一道又一道的敕令。
这种感觉玄妙而又强大。
张唯睁开了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许久才缓缓消散了去。
「快了。」
张唯低声,喃喃道。
他离那合体圆满,越来越近了。
三年时间,便在这般没日没夜的苦修之中一晃而过。
这一日,张唯没有在洞府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