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北手一哆嗦，差点把桌上搪瓷缸里的热水洒出来。
瞬间后背就冒了点细汗，赶紧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的言行举止，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皇亲国戚。
他前阵子才借着周锐的关系，往秦战那一派靠了过去，明里暗里都算秦局的人了。
哪能想到人家亲小舅子来自己这儿报到，半句身份都没提，差点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对了，何武这次调来，具体是干啥工作的？”
周锐顺势问了一句，他印象里何武在城里有正经岗位，为什么不往上走，反而往乡下钻。
“调来咱们林场供销商店当负责人，挂的是后勤部干事的职级。”
张振北皱着眉，到现在还觉得纳闷。
“按理说他在城里待得好好的，年轻轻的前途光明，哪用得着主动往咱们这山沟沟的林场调。”
周锐摇头：“这事我也没太想明白，待会我下去了直接问问他。”
俩人唠了几句，关于何武调动的事没再多猜，没影的事想破头也想不出结果，反倒不如先顾着眼下的正事。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来要棒槌款的事？”张振北这阵子陆续出了一两株货，手里总算是有了些闲钱。
“不是，今天来是想麻烦您件事。”
周锐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我村里有个小老弟，很是有些天赋，想拜个老木匠学手艺，我想请您出面，给他当个保人。”
“行，你说这人有天赋，那指定错不了，锐娃子你看人的眼光我还能不信？”
张振北答应得干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多问，反倒把周锐给整愣了。
这事儿办得也太顺了，半点波折都没有。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张振北做这个决定跟刚才的何武有很大关系。
方才他冷眼瞧着，自己虽说攀上了秦局，可跟周锐一比，分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就看何武跟周锐勾肩搭背那热乎劲儿，明摆着这小子在秦家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这等潜力股，他得死死攥在手里，哪能给旁人抢了先。
“是这么回事，我那小老弟小时候烧了场大病，脑子反应慢些，可记性是真的过目不忘，一双手比老匠人还灵……”
人家没追问，周锐反倒主动把赵根生的底细兜底说透，免得张振北稀里糊涂当了保人，往后两头为难。
张振北听得连连点头，他压根不信周锐会拿这种事糊弄人。周锐都亲自摸过底了，那还能有假？
至于说五里铺的孙木匠，他早有耳闻。
五里铺离红旗镇才五里地，这么近的地界，出了个手艺拔尖的木匠，周边大院谁家娶亲打新家具，谁不惦记着找他？
周锐兜里揣着刚拿到手的六千块，慢悠悠晃出了门。
他是真没料到，事儿办得这么顺，还顺带结了一笔人参的款项。
可高兴归高兴，一笔笔现钱结下来，他也觉得麻烦了。
胡东木住得实在太远，总让他来回跑着送钱，他嫌折腾。
刚下到办公楼底，就看见何武带着安安蹲地上数蚂蚁，数得全神贯注，连他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周锐暗自点头，这小子是个会带娃的料，一点架子都没有。
“二哥，你快看，这儿有个蚂蚁王，老大了，自己就能扛着一只苍蝇走。”
到底是安安跟他亲，头一个抬眼瞅见了他。
周锐低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哪是什么蚂蚁王，分明就是只米粒大的普通蚂蚁，亏她吹得这么玄乎。
“事儿办完了？”何武拍了拍手上的灰，半点没有蹲地上数蚂蚁被撞破的尴尬。
“嗯，妥了。我问你，城里保卫科的铁饭碗捧着不好吗？怎么突然跑到镇里林场来了？你小子不会是闯什么祸了吧？”
也难怪周锐会这么猜。这年头谁不拼了命往城里挤？
城里的工作哪是乡镇能比的，更何况何武这还不是普通调动，直接跨了系统，原先根本不归林业口管。
“哪能啊？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嘛？”
何武急得直摆手，可一撞上周锐那你小子干出这事一点不意外的眼神，瞬间就被噎得没话说。
“走吧，去我宿舍坐坐，我刚来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俩人带着安安往宿舍走，一排旧平房，十来平的单间，床、柜子、饭桌全挤在一间屋里，要做饭还得跑到最尽头的公共厨房。
屋里收拾得亮堂堂的，除了一张床连个多余的凳子都找不到，床上铺着叠得整齐的被褥，床脚搁着只磨得发亮的旧皮箱。
何武把安安往床上一放，蹲下来翻皮箱，掏出一堆零嘴，居然还摸出了几块进口巧克力。他递了一块给周锐，剩下的全塞到了安安手里。
周锐瞅了眼掌心里巴掌大的巧克力，还是国外的牌子。
他对这甜口的东西没多大兴趣，随手就揣进了兜里。
安安盯着手里的巧克力直发愣，她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半点惊喜的模样都没有，反倒直勾勾盯着那只打开的皮箱。
里头露着大白兔奶糖和红虾酥的包装，那才是她吃过的好东西。
周锐也不说话，伸手把巧克力的锡纸剥开，掰了小小一块塞进安安嘴里。
安安眼睛唰地就亮了，奶香裹着甜在嘴里化开，滑溜溜的，是从来没尝过的好味道。
有了零嘴哄着，安安安安静静蹲在床边啃巧克力，周锐和何武终于能踏实说上话。
“别打岔，老实交代，你放着城里的舒坦日子不过，往这偏僻乡镇钻，到底图什么？”
何武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周锐，俩人点上火，烟雾慢悠悠飘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先那地方熬日子，熬到退休都未必能往上走一步，还不如下来闯闯。”
“再说张振北在这儿罩着我，从干事往副科、正科一步步熬，熬出头了照样能调回城里。”
“再说我主要是想跟着你干，这儿离你老家近，我想找你随时就能找上门。”
周锐后半句话没往心里去，前半句却让他猛地回过神。
有张振北在这儿铺路，那是不是意味着上头不会再往林场空降场长了？
他指尖蹭了蹭光溜溜的下巴，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板上钉钉了，不用想，肯定是秦战在背后安排的。
不过何武也有没说的事。
秦战的原话是这黑省的大山里有无数的宝贝，而周锐是能弄到这些东西的能人。
张振北过几年始终得往上升，必须有个人留在这边，能接住周锐手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