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充电器插上后的自动亮屏。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
第四天了。
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
同一天下午，方远又来了调试间。
调试间的空调没人管，十二月份还开着制冷，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混着窗缝里的穿堂风，温度比走廊低好几度。
方远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拉链没拉，也不觉得冷。
他打开三个显示器，调出昨晚的数据。
左边还是v3.0架构文档第75页，那个灰色方块还在屏幕正中间。
中间的查询脚本跑完了，日志定格在最后一行。
右边的对照表他昨晚改了几个数，今天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错。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闪，他没有先打字。
他把黑色硬皮A5笔记本翻开，对着那四行字看了一会儿。
第一行日期，第二行模块名，第三行问号，第四行是昨晚写的。
四行字排在一起，像是某种证据链的目录。
他开始打。
方远打字的速度不快，但很少会删。
每一段写完会停几秒，像是在确认要不要写下一段。
想清楚了，继续打。
他写的不是技术文档。
技术文档有模板，有格式要求，有版本号和作者栏。
他写的这个东西没有模板。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昨晚追出来的数据流向，一步一步写成了一份可以被非技术人员读懂的东西。
第一页到第四页是数据流向的还原。
哪个字段在什么时间被写入了什么，写入的来源是哪个模块，目标路径指向哪里。
每一条数据都带时间戳，精确到秒。
第五页到第九页是那个灰色方块的分析。
它在架构文档里叫"ReServed"，但它不是空的，它在运行。
运行了九个月，每天都有数据进出，只是不在任何一张架构图上显示。
方远把它的输入和输出做了一张对照表，占了整整三页。
第十页到第十三页是他的结论。
不，不是结论，是问题。
他没有写"这是什么"。
他写的是"这个模块和外部的数据交互方式不符合v3.0的设计规范"。
后面跟了一句"需要进一步确认其功能定义和授权来源"。
很克制，很技术。
但每个懂的人看完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谁授权的。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把椅子往后推，低声说了一句。
"我能看看架构吗。"
说完又拉回来，继续打。
从下午两点打到傍晚六点半，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倒了一杯雀巢三合一但没喝。
六点半，文档停在了第十三页末尾。
他把光标拉回第一页。
没有标题。
没有作者。
没有日期。
十三页，A4，宋体小四，行距一点五倍。
方远通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
又看了一遍，没再改。
光标停在第十三页最后一行的句号后面，闪了半分钟。
然后他按了Ctrl加P。
调试间角落的打印机嗡了一声，开始预热。
三秒后第一张纸从出纸口滑出来，带着热辊烤过的温度。
方远站在打印机旁边，一张一张地接。
每出一张看一眼，确认打印没问题，放在旁边桌面上码齐。
打印机每吐一张纸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调试间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这个咔嗒声，每隔五六秒一次。
第五张。
第九张。
第十三张。
打印机停了，调试间重新安静下来。
方远把十三页纸拿回自己的工位，放在桌面右侧。
黑色硬皮笔记本旁边。
他没有装订。
也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写名字。
他想了几秒要不要把它放进抽屉锁起来。
抽屉上有锁，钥匙在他裤兜里。
想了几秒，没锁。
放在桌面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周那种稳的步子，是快的，鞋底在地砖上带着拖沓的蹭响。
谢宇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薄羽绒服，三百多块钱的，穿了两个冬天，右边口袋的拉链头掉了，用一小截黑色扎带替着。
手里拿着本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了几行数字。
"方哥。"
方远抬头。
"嗯。"
"武汉节点的事。"
谢宇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本子。
"SM4模块延迟阈值从17.2降到16.8了，我跟那边确认过了，是上周硬件升级带来的。"
他翻了一页。
"我写了个变更记录，你要不要同步到主文档里。"
谢宇说"写"这个字的时候很自然，不说"记了"也不说"做了"，就是"写"。
从他接手CCPS体系开始，所有跟参数有关的事他都用这个字。
方远指了一下桌面左侧。
"放这儿。"
谢宇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进调试间的次数不多。
大部分时间跟CCPS各城市节点打交道，忙的时候一天打七八个电话，全是参数确认和技术对接的事。
放笔记本的时候他的眼睛扫过了桌面右侧。
十三页白纸码得很齐，没有装订，没有封面。
最上面那一页的第一行有几个字，不是代码，也不像CCPS的参数。
"这是什么？"
方远没抬头。
"没什么。"
两个字。
语气平，不像隐瞒，更像是一种不想解释的习惯。
谢宇认识方远四年了，知道他说"没什么"的时候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打算说。
谢宇没再问。
他拿回自己的笔记本，在门口站了一秒。
"郑州节点还有个参数要跟，我先走了。"
方远点了下头。
谢宇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那种带拖沓的声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
走廊的感应灯跟着灭了。
调试间又只剩方远一个人。
他看着桌面上那十三页纸。
白纸，宋体，小四号字，行距一点五倍。
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没把它装进包里，也没有锁进抽屉。
就放在桌面上。
调试间头顶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会闪一下。
闪的时候桌面上那叠白纸的边缘跟着亮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
十三页。
不知道最终会到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