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王浩搬去了晨光里住。他白天看视频课，做专项题，晚上刷整套试卷，几乎每天都学到深夜。
中午他会去陈秀芳那里吃一顿饭，顺便和沈临风聊聊天，跟陈秀芳见个面，晚上就回史玉清那边住，史玉清怀着孕身体变化很大，自己也总说不舒服，不想睡觉时身边有人打扰，王浩干脆晚上就不回家了，直接住到了晨光里。
陈秀芳不赞同，觉得年轻夫妻不住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可说了几次王浩都只是应着，没有行动。
直到史玉清怀孕六个月的时候，陈秀芳又一次在王浩过来吃饭时，饭后没有让他马上走，郑重其事地和他谈了一次，陈秀芳说：“浩浩，你白天复习我不拦你，可晚上该回去还是得回去。你媳妇儿怀着孕，你天天一个人待在晨光里，她嘴上不说，心里能高兴？一个女人一辈子生几回孩子？她现在是非常时期，有时候情绪不好，晚上不高兴了想找个人说说都没有，有些话她跟她妈可能也不好意思说，你让她怎么办？”王浩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知道了妈，我今天晚上就回去住。”
那天晚上王浩收拾了本书，回了四合院。
得知今天晚上不回去住了，史玉清脸上果然露出了笑容。
晚上史玉清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王浩洗漱完开门进来赶紧放下手机，嘴角弯弯的，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王浩在床边坐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拢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起了话。
此后王浩还是白天回晨光里看书，晚上回四合院，当然天气好的时候也会陪史玉清出去逛逛。
可能是营养好的缘故，史玉清的肚子很大，做B超检查被告知是单胎，陈秀芳开始担心孩子会不会太大，还得长几个月才生呢，别到时候孩子太大生不出来大人跟着受罪，她不敢和史玉清说，怕她焦虑，也不想不确定的事和亲家母说，江平最近焦头烂额，她更不能拿这事和她说，有些郁闷。
这天陈母又打来视频，她正坐在餐桌前，手机靠在什么东西上，镜头正对着她。
她手里捏着一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择，听见陈秀芳说史玉清肚子大得有些明显，担心孩子太大生不出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放下豆角，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陈秀芳：“你说现在啥也不缺，肚子能小的了？我怀你们的时候，哪儿有什么肚子？利索着呢。”
她说着，又拿起一根豆角，像是在跟那根豆角说话，“那会儿条件不好，也没什么好吃的。怀你的时候还算好，生下来六斤，在那个时候也算是正常的。你弟就不行了——我怀着她七个多月，赶上过年扫房，你爸忙的成天不着家，我不干咋整？我登着板凳去够屋顶的蜘蛛网，不知怎么回事儿，一恍惚就掉下来了，摔得不轻。秀江就早产了，生下来才不到六斤，跟个小猫似的，哭都哭不出声。”
她说到这儿，语气淡了下来，那些事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早就不再疼了，可心里还是过不去。
陈秀芳忽然明白了，这么多年母亲总是偏心弟弟，是不是觉得亏欠？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还没足月就来到这世上，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他，总要加倍对他好，才能把那场意外带来的不安补上。她以前不理解，只觉得母亲重男轻女，一碗水端不平。现在站在自己快要当奶奶的岁数上回头再看，她曾经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陈母见她半天不接话，又低头择了两根豆角，说了一句：“北京可是好地方，有的是好医院好医生。你去找医生问问，要真是孩子太大了，自然得医生有办法。你一个当老师的，遇事怎么还懵了？”
陈秀芳回过神来，自己也笑了：“您说得对，还是我没彻底重视，我明天就去问问。”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她挂了产科的一个普通号，等了半个小时，见到了给史玉清做过检查的那位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白大褂下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羊绒衫，质量很好，看着就让人觉得医生是个有品位的人。
陈秀芳把来意说了，医生听完倒也不急，先问了一句：“您是孕妇的……”
陈秀芳说：“我是她婆婆。”
医生点了点头，笑了：“当婆婆的能这么上心的，真的不多见，你真是位好婆婆。”
她翻开面前的病历，点了点屏幕，说：“您儿媳妇没什么大事。孩子发育正常，头围、腹围、股骨长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不大不小，刚刚好。”
陈秀芳有些担心：“可是我儿媳妇的肚子怎么看上去那么大呢？”
医生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很耐心：“她人瘦，显得肚子就大。”她又看了看屏幕，补充了一句，“她的羊水偏多些。”
陈秀芳愣了一下：“羊水多？那有影响吗？”
医生说：“单纯羊水偏多，没有其他异常，问题不大。有些人就是羊水多一些，肚子显得大。只要胎儿发育正常，产妇没有不适感，定期产检就可以了。下次产检我们再复查一下，看看羊水指数的变化。”
陈秀芳又问：“那平时要注意什么吗？”
医生想了想，说：“少喝点甜的，少喝点汤水，别的没有什么。”
从诊室出来，陈秀芳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慢慢走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轮椅的老人家属。她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走，把医生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原来还有羊水多这个说法，真是隔行如隔山。
出了医院，步行去公交站，陈秀芳忍不住心里的欣喜给陈母拨了视频。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画面里陈母正躺在床上，陈秀芳询问是不是不舒服了。
陈母回道：“也没啥，没什么事就愿意躺着。”
她看见屏幕里陈秀芳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是往好处走了，便没急着问，只是看着她。
陈秀芳忍不住笑了：“妈，我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了，没事。孩子发育很正常，就是羊水偏多，肚子显得大，别的什么都好着呢。”
陈母听完，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手机摄像头照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黄，是陈父抽烟熏的。
陈母又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整个人比刚才精神了。
她心里把那些不吉利的念头一并放下了。她嘴上没提，心里却早盘算过好几种不好的可能，只是没敢跟陈秀芳说。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生孩子也是大事，她们小啥也不懂，你就多费心。”
快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忽然隔着屏幕看向陈秀芳，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秀芳，你问了没？是男孩还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