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还沾着露水,江霖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先去厨房温了小米粥,又煎了三个鸡蛋,摊了两张薄饼,就着小咸菜,简简单单的早饭,却冒着暖融融的热气。等粥熬得糯糯的,他才回屋叫心玥和念念起床。
“醒醒,咱们得早点走,晚了该人挤人了。”江霖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心玥的胳膊。窗外的天光还淡着,带着清晨的凉意,窗帘缝里漏进几缕浅蓝的晨光。
心玥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六点半,吃完早饭七点出发,八点多就能到,刚好赶第一批入园,人少看得清楚。”江霖说着,又伸手去挠念念的痒痒,“小懒虫,起床了,去看泥人军队了。”
念念哼唧了两声,裹着被子往里面滚,像只蚕蛹。直到江霖说“再不起就看不到大将军陶俑了”,小姑娘才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晶晶的:“起!我要看大将军!”
一家三口快速洗漱完,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吃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咸香的小咸菜,喝下去暖胃。念念啃着鸡蛋饼,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停念叨“泥人将军”“铜马车”,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慢点吃,别噎着。”心玥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渣,“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呢,到了那儿再兴奋。”
江霖三下五除二吃完,拎起提前收拾好的背包——里面装着温水、面包、湿纸巾,还有件薄外套,博物馆里阴凉,怕念念着凉。他又检查了一遍车钥匙,“走吧,吃完了?吃完出发。”
念念立刻放下手里的半块饼,从凳子上溜下来,拽着妈妈的手就往外走。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带着艾草和露水的香气,吹在脸上特别舒服。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鸡鸣,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冒着淡淡的白烟。
江霖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还是那辆租来的白色SUV,稳稳停在路边。心玥带着念念坐进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发动,驶出老巷,朝着临潼的方向开去。
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浅蓝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淡淡的橘色。太阳从东边的平原上慢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路边的麦田上,麦穗上的露水泛着碎金的光。远处的骊山轮廓越来越清晰,青黛色的山峦横卧在天边,山顶的烽火台像个小小的墨点,在晨光里静静立着。
“爸爸,骊山那边就是秦始皇埋的地方吗?”念念扒着车窗往外看,小手指着远处的山。
“对,秦始皇陵就在骊山脚下。”江霖点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那些兵马俑,就是在陵墓东边的陪葬坑,相当于给他守陵的军队。”
“为什么要用泥人守陵呀?”念念歪着小脑袋,“用真人不好吗?”
心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用真人陪葬那叫人殉,是很残忍的。商朝周朝的时候还有,到了秦朝就很少用了,改成用陶土做的俑代替,事死如事生,就是说人死了之后,在另一个世界也要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有军队保护,有仆人伺候。”
“哦……”念念似懂非懂,“那秦始皇有好多好多泥人军队,是不是他活着的时候,也有好多好多军队?”
“那当然了。”江霖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他就是靠着这支军队,灭掉了六个国家,统一了全天下,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不然怎么叫始皇帝呢。”
“六个国家?都叫什么呀?”念念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等下到了博物馆,看着兵马俑,让爸爸妈妈慢慢给你讲。”心玥笑着说,“现在先坐好,别扒窗户,风大。”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终于到了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的停车场。时间还早,停车场里的车不多,入口处也只有稀稀拉拉的游客。江霖停好车,抱着念念下车,心玥背着背包跟在旁边。景区入口的建筑是灰黑色的,厚重又大气,上面写着“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几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雄浑的气势。
江霖去售票窗口买了票,一家三口检票入园。刚一进去,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边种着高高的雪松,笔直笔直的,像两列站岗的士兵。风一吹,松针沙沙响,格外安静。念念趴在江霖肩膀上,东张西望,嘴里不停问“泥人军队在哪呀”。
“往前走,一号坑在最里面。”江霖稳稳地走着,顺着指示牌往一号坑大厅走。越往前走,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跟着导游的旅行团,熙熙攘攘的。转过一个弯,一座巨大的拱形建筑出现在眼前,像一只巨大的蛋壳,又像一座倒扣的桥,这就是一号坑的保护大厅。
刚一走进大厅,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坑道,足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密密麻麻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兵马俑,一行行,一列列,一眼望不到头。陶俑们身高和真人差不多,穿着不同的铠甲,站得笔直,有的握着青铜兵器,有的牵着战马,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明明是陶土烧制的,却带着活生生的肃杀之气,千军万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阳光从大厅顶部的玻璃天窗洒下来,落在土黄色的陶俑身上,落在斑驳的坑道上,像给这支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军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整个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游客们压低的惊叹声和脚步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支沉睡千年的军队。
念念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之前以为只有几十个泥人,没想到有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都数不清。他们整整齐齐地站着,面向东方,像随时准备冲出去打仗一样,特别威风。
“哇……好多呀……”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生怕惊扰了这些士兵。
“这就是一号坑,是目前发现的最大的俑坑,有六千多件兵马俑,是当年的主力部队。”心玥也放轻了声音,伸手指着前面,“你看最前面三排,他们不穿铠甲,拿着弓箭,这是前锋,也就是敢死队,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后面这些穿着铠甲、拿着长兵器的,是主力部队,是打仗的主力。两边站着的,是侧翼部队,防止敌人从两边偷袭。最后面还有一排,是后卫,防止后面的敌人。古代打仗排兵布阵特别讲究,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军阵,进可攻,退可守。”
江霖站在护栏边,看着眼前的军阵,心里也特别震撼。两千多年前的工匠,就能做出这么精美的东西,千人千面,每个陶俑的脸都不一样,发型、表情、铠甲都有区别,等级分明,军阵严整。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依然能感受到秦军横扫六国的气势,那种纪律严明、所向披靡的劲儿,隔着陶土都能传过来。
“这支军队,就是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军队。”江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感慨,“当年就是这样的军阵,从函谷关出发,横扫韩赵魏楚燕齐,打下了整个天下。”
“秦始皇……他一开始就是皇帝吗?”念念仰着小脸问。
“不是,他一开始只是秦国的国王。”江霖摇摇头,开始慢慢讲,“他叫嬴政,出生在赵国的邯郸,那时候他还只是个质子的儿子。他爸爸叫异人,也叫子楚,是秦国的王子,被派到赵国当人质,也就是质子。那时候秦国和赵国经常打仗,异人在赵国过得特别不好,没钱没地位,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后来有个商人叫吕不韦,特别有眼光,他觉得异人以后肯定能成大事,就花钱帮助他,还给他送了很多东西,又帮他回到秦国,当上了太子。异人继位之后,就是秦庄襄王,封吕不韦当了丞相。可惜庄襄王命短,当了三年秦王就死了,那时候嬴政才十三岁,就继承了王位,当了秦王。”
“十三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念念瞪大了眼睛,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十三岁就能当国王呀?”
“是呀,那时候他还小,国家大事都是吕不韦说了算,吕不韦还让嬴政叫他‘仲父’,也就是第二个父亲的意思。”心玥接过话,“一直到嬴政二十二岁,举行了冠礼,也就是成年礼,才开始亲自管理国家。他亲政之后,先是平定了嫪毐的叛乱,后来又罢免了吕不韦的官职,把权力都收回到自己手里,这才真正开始施展他的抱负。”
“他那时候就想统一六国了?”念念问。
“想,秦国好几代国王都想。”江霖说,“从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就越来越强,军队也越来越能打,早就有东出统一天下的想法了。到了嬴政手里,秦国已经是七个国家里最强的了,他手下又有好多厉害的大将,比如王翦、王贲、蒙恬,还有李斯这样的谋士。他就用了十年时间,依次灭掉了六个国家,统一了全天下。”
“先灭的哪个国家呀?”念念掰着小手指数。
“第一个是韩国。”江霖伸了一根手指,“韩国离秦国最近,也最弱,就在现在河南新郑那一带。公元前230年,嬴政派大将内史腾带兵攻打韩国,没费什么劲就把韩国灭了,设了颍川郡。这是第一个被灭掉的国家。”
“第二个是赵国。”他又伸了第二根手指,“赵国是秦国的老对手了,当年长平之战,秦国大将白起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兵,赵国就元气大伤了。可赵国还有大将李牧,特别能打仗,秦国打了好几次都打不下来。后来秦国用了反间计,花钱买通了赵国的奸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说李牧的坏话,说李牧要造反。赵王信了,就把李牧杀了。李牧一死,秦国的大将王翦立刻带兵打过去,公元前228年,就把赵国灭了。”
“赵王好笨呀,把自己的大将军杀了。”念念皱着小眉头,觉得特别可惜。
“是呀,所以说,打仗不光靠军队,还得靠君王贤明。”心玥叹了口气,“赵国本来是能和秦国抗衡的,就是因为君王昏庸,奸臣当道,才一步步走向灭亡。”
“第三个是魏国。”江霖接着说,“魏国当年也厉害过,魏文侯的时候,李悝变法,吴起练兵,是战国第一个霸主。可后来也慢慢不行了,人才都跑到秦国去了。公元前225年,嬴政派王翦的儿子王贲带兵攻打魏国的都城大梁,也就是现在的开封。大梁城特别坚固,打不下来,王贲就想了个办法,挖开黄河和鸿沟的水,用水淹大梁城。淹了三个月,城墙都泡塌了,魏王没办法,只能投降,魏国就灭了。”
“用水淹城,好聪明呀。”念念眼睛亮晶晶的。
“也很残忍,城里的老百姓也跟着遭殃了。”心玥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打仗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江霖点点头,继续说:“第四个是楚国。楚国是六个国家里地盘最大的,就在现在南方那一片,兵多将广,特别不好打。嬴政一开始问将领,打楚国要多少兵。年轻的将领李信说二十万就够了,老将王翦说非得六十万不可。嬴政觉得王翦老了,胆子小了,就派李信带二十万兵去打楚国。结果李信打了大败仗,损兵折将,逃了回来。”
“嬴政没办法,只能亲自去请王翦出山,给了他六十万大军。王翦带着六十万兵出发,走之前还跟嬴政要了好多田地房子,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秦王多疑,我多要点东西,表明我就想当个富家翁,没有野心,秦王才会放心。”
“后来王翦到了楚国边境,不着急打仗,天天让士兵休息、操练,就跟楚国耗着。楚国的大将项燕,就是项羽的爷爷,带着军队在对面守着,耗了一年,军队都松懈了。王翦看准机会,突然发兵进攻,一下子就把楚军打垮了,项燕也战死了。公元前223年,楚国就灭了。”
“这个大将军好厉害,还会动脑子。”念念听得入神,小手紧紧攥着护栏。
“王翦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当然厉害。”江霖笑了笑,“第五个是燕国。燕国本来就弱,在最北边,就是现在北京河北那一带。眼看秦国灭了三国,马上就打到自己家门口了,燕国的太子丹特别害怕,就想了个办法,派刺客荆轲去刺杀嬴政,就是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念念立刻举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对,就是这个。”心玥笑着点头,“荆轲带着燕国的地图和樊於期的人头,去秦国见嬴政,想在献地图的时候刺杀他。可惜最后失败了,荆轲被杀了。嬴政特别生气,就派王翦带兵攻打燕国。公元前226年,秦军攻破了燕国的都城蓟城,也就是现在的北京。燕王喜逃到了辽东,后来为了求和,还杀了太子丹,把人头献给嬴政。可没用,公元前222年,王贲带兵打下辽东,俘虏了燕王喜,燕国也灭了。”
“最后一个是齐国。”江霖伸出第六根手指,“齐国在最东边,就是现在山东那一带,离秦国最远。秦国打其他国家的时候,齐国的国君田建特别听话,秦国说什么他都信,以为秦国灭了别人,不会动自己,就安安分分地看着其他五个国家一个个被灭掉,也不帮忙,也不练兵。等到其他五国都灭完了,王贲带着军队从燕国南边打过来,直接打到齐国都城临淄。田建这才慌了,可没人帮他了,没办法只能投降。公元前221年,齐国也灭了。”
“就这样,嬴政用了十年时间,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个国家,结束了春秋战国五百多年的战乱,建立了一个统一的大帝国,就是秦朝。”江霖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在他之前,没有皇帝这个称呼,他觉得自己比三皇五帝还厉害,就取了‘皇’和‘帝’两个字,叫皇帝。因为他是第一个皇帝,所以叫始皇帝,希望后面的皇帝叫二世、三世,一直传到千世万世。”
周围的游客来来往往,可念念完全没注意,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军阵,小脑袋里想象着当年秦军横扫六国的样子。六千多个陶俑整整齐齐地站着,像在静静听着他们讲两千多年前的故事。
“那统一之后呢?统一了天下,他就不用打仗了吧?”过了好一会儿,念念才小声问。
“统一之后,事情更多了。”心玥说,“之前七个国家,文字不一样,车辙不一样,钱币不一样,度量衡也不一样,就是说长短、轻重、容积都不一样,特别不方便。比如你从秦国去齐国,买东西用的钱不一样,还得换;写个字人家也不认识,路的宽窄不一样,车子都没法走。”
“所以秦始皇就下令,统一文字,统一用小篆,后来又有了更简单的隶书,这叫书同文。然后统一车轨,规定车子两个轮子之间的距离都是六尺,这样全国各地的路都能走,这叫车同轨。还有统一度量衡,度就是长度,量就是容积,衡就是重量,全都定成一样的标准,这样做生意、交税都方便。”
“还有,以前周朝是分封制,把土地分给诸侯,诸侯在自己的封国里就是大王,时间长了就不听中央的了,互相打仗。秦始皇就废除了分封制,改成郡县制,把全国分成三十六个郡,郡下面设县,郡守和县令都由皇帝直接任命,随时可以撤换,这样权力就都集中在皇帝手里了,国家就不容易分裂了。”
“这些制度特别重要,后来两千多年的朝代,基本上都沿用了这些制度。”心玥顿了顿,看着眼前的兵马俑,“所以说秦始皇特别了不起,他不光是打下了天下,还定下了后世沿用千年的制度,真正做到了大一统。所以说,百代都行秦政法。”
念念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小脑袋:“那秦始皇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两人都问笑了。江霖想了想,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说:“不能简单说好人还是坏人。他统一了天下,让老百姓不用再打仗了,定下了好多有用的制度,修建了长城,抵御匈奴,这些都是很大的功劳,对后世影响特别大。所以他是个很伟大的皇帝。”
“但他也有不好的地方。”心玥接过话,语气客观,“他特别残暴,徭役特别重,让好多老百姓去修长城、修阿房宫、修他的陵墓,累死了好多人。他还焚书坑儒,烧了好多书,活埋了好多读书人,毁掉了好多文化。还有法律特别严苛,老百姓稍微犯点错就受重罚。所以老百姓都特别怕他,也特别恨他。”
“所以呀,他是个功过都特别大的皇帝。”江霖总结道,“伟大是真的伟大,残暴也是真的残暴。历史上的人物,不能简单用好和坏来分,得看他做的事对后世的影响。”
念念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她转头看向坑道里的陶俑,那些士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他们见证了那个时代的辉煌,也见证了那个时代的沉重。
一家三口沿着护栏慢慢往前走,从一号坑的这头走到那头。一路上能看到后面修复区的工作人员,拿着小刷子,一点点清理陶俑上的泥土,把破碎的陶片拼接起来,特别仔细。念念扒着护栏看了好久,觉得那些叔叔阿姨特别厉害,能把碎掉的泥人拼好。
“这些兵马俑刚出土的时候,都是碎的,都是工作人员一片片拼起来的。”心玥说,“而且刚出土的时候,兵马俑都是有颜色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特别鲜艳,铠甲、衣服、脸都有颜色,跟真人一模一样。可是一接触空气,颜料很快就氧化脱落了,就变成现在这种土黄色了。”
“啊?那好可惜呀。”念念皱起小脸,觉得特别遗憾,“要是能看到彩色的就好了。”
“以后技术进步了,说不定就能看到了。”江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走,咱们去二号坑看看,二号坑是多兵种混合军阵,更有意思。”
一家三口离开一号坑,往二号坑走。二号坑的保护大厅小一点,里面的俑坑也更复杂,分成了四个单元,有骑兵、有步兵、有战车、有弩兵,混合编组,特别灵活。
“你看这边,是弩兵阵。”江霖指着一个方阵,“这些士兵都是弓箭手,分跪姿和立姿,轮流射箭,这样就能一直保持火力,不会断档。当年秦军的弓弩特别厉害,射程远,威力大,打仗的时候先放箭雨,压制敌人,然后步兵再冲上去。”
念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排跪着的陶俑,手里拿着弓弩,背上背着箭囊,姿势特别标准,像是随时都能射出箭去。后面站着一排士兵,也是拿着弓,腰杆挺得笔直。
“那边是骑兵阵。”心玥指着另一边,“你看那些骑兵,个子都不高,特别精干,旁边的马也不高,是当年的秦马。骑兵在那时候是新兵种,特别灵活,用来追击敌人、偷袭敌营。秦国的骑兵特别厉害,是灭六国的大功臣。”
“还有中间的战车部队。”江霖说,“古代打仗,战车特别重要,一辆战车上面站三个人,中间的驾车,左边的射箭,右边的拿长戈,一辆战车就是一个小战斗单位。战车后面跟着步兵,配合作战。春秋的时候,打仗主要靠战车,到了战国,骑兵和步兵慢慢就多了,可战车还是很重要。”
二号坑的陶俑数量没一号坑多,但是兵种更全,军阵更复杂,能看出来当年秦军的编制有多完善,战术有多先进。念念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看弩兵,一会儿看骑兵,嘴里不停发出“哇”的惊叹声。
“秦国的军队为什么这么能打呀?”看了半天,念念忽然问。
“原因多了。”江霖笑着说,“首先是商鞅变法,定下了军功爵制,就是说,士兵打仗杀了敌人,就能升爵位,给田地、给房子、给仆人。杀的敌人越多,爵位越高,好处越多。所以秦国的士兵一打仗就特别勇猛,都争着往前冲,因为能改变自己和家里人的命运。”
“然后是秦国的制度好,后勤跟得上,武器也统一标准,都是流水线生产的,坏了能换零件。还有就是将领厉害,王翦、王贲、蒙恬,都是名将,会带兵,会打仗。再加上嬴政会用人,敢放权,所以军队才能打胜仗。”
心玥点点头:“还有就是秦国鼓励耕战,老百姓平时种地,打仗的时候当兵,粮食充足,兵源也充足。不像其他国家,贵族把持权力,老百姓没奔头,打仗也不积极。”
念念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秦国能灭掉六个国家了,不是光靠人多,是因为大家都有奔头,都愿意好好打仗,好好种地,国家才能越来越强。
逛完二号坑,又去了三号坑。三号坑最小,只有几十件陶俑,但是等级最高。中间是一辆指挥战车,周围站着的都是高级军官,铠甲更精致,帽子也更高。
“这是指挥部,也就是军幕。”江霖说,“古代打仗,指挥官就在这里指挥军队,发号施令。你看这些陶俑,都是官员,不是普通士兵。三号坑在一号坑和二号坑的后面,位置特别好,能指挥前面的军队,还不容易被敌人打到。”
“就像将军的帐篷对不对?”念念说。
“对,就是将军的大帐。”心玥笑着说,“不过这是陪葬的,是按照真实的指挥部做的。秦始皇希望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能指挥这支军队,继续当他的皇帝。”
念念看着坑里的陶俑,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围着中间的战车,像是在等着将军下令。她忽然觉得,秦始皇好像也挺孤单的,死了之后,也要这么多泥人陪着,还要指挥军队,都不能休息。
最后去的是铜车马展厅。展厅里灯光暗,聚光灯打在两乘铜车马上,金灿灿、银亮亮的,特别精致。刚一走进展厅,念念就“哇”了一声,挣脱妈妈的手,跑到护栏边,扒着往里看。
两乘铜车马,一前一后停着,都是四匹马拉着,马的肌肉线条都清清楚楚,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像活的一样。车身上装饰着金银花纹,伞盖圆圆的,特别精致,连马脖子上的缨络、车上的铃铛都清清楚楚,工艺精湛得让人不敢相信是两千多年前做的。
“这叫铜车马,是秦始皇的陪葬品,按照真实车马的二分之一比例做的。”心玥站在旁边,轻声跟女儿解释,“前面那辆叫高车,也叫立车,是用来开道、警卫的,上面的伞盖可以转,用来遮阳挡雨,还能拿下来当盾牌。后面那辆叫安车,也叫辒辌车,是用来坐人的,有窗户,能开能关,冬暖夏凉,秦始皇当年出巡,坐的就是这种车。”
“做的好精细呀……”念念瞪大眼睛,看着马头上的金饰,“连马的牙齿都能看见!”
“是呀,秦代的青铜工艺特别厉害。”江霖说,“这两辆车,三千多个零件,有的是铸的,有的是锻的,还有的是镶嵌的,严丝合缝,跟真的一模一样。马的缰绳是用青铜做的,一节一节扣起来的,特别灵活。还有伞盖,薄得像纸一样,却是青铜铸的,特别均匀,现在做都不一定能做这么好。”
“而且车马的制度也特别讲究。”心玥补充道,“古代什么身份坐什么车,用几匹马,都有规矩。天子驾六,就是天子用六匹马,诸侯驾四,大夫驾三,士驾二。这两乘铜车马都是四匹马,是诸侯级别的,因为秦始皇的主车是六匹马的,还没挖出来,这两辆是随从的车。”
念念围着护栏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看都看不够。她觉得这比家里的玩具车好看一万倍,金灿灿的,还有小窗户,还有小马,特别威风。
“秦始皇当年,就是坐着这样的车,到处出巡吗?”念念问。
“对,他统一之后,一共出巡了五次。”心玥说,“去全国各地视察,看看老百姓过得怎么样,也彰显皇帝的威严。最后一次出巡,走到沙丘的时候,他就病死了,才五十岁。他死了之后,赵高和李斯篡改了诏书,立了胡亥当皇帝,就是秦二世。秦二世比秦始皇还残暴,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后来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秦朝只存在了十五年就灭亡了。”
“啊?这么快就灭亡了?”念念特别惊讶,“他不是很厉害吗?打下了那么大的天下。”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呀。”江霖叹了口气,“他太急了,修长城、修陵墓、修阿房宫、修驰道,太多工程了,老百姓受不了。再加上秦二世昏庸,赵高乱政,所以很快就灭亡了。”
“不过,虽然秦朝灭亡得快,但是它定下的制度,它统一的格局,都传下来了。”心玥说,“后来的汉朝,基本上继承了秦朝的制度,才有了后来的汉唐盛世。所以说,秦朝虽然短,但是特别重要,是中国历史的转折点。”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铜车马。聚光灯下,青铜车马泛着温润的光,两千多年的时光,好像都凝在了这小小的车马上。它见过秦始皇的威仪,见过秦末的战乱,见过两汉的风月,见过唐宋的繁华,最后在地下沉睡了千年,又重见天日,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逛完铜车马展厅,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念念早就饿了,肚子咕咕叫。江霖带着母女俩去景区里的餐厅吃了饭,点了陕西特色的biangbiang面和肉夹馍,念念吃了满满一大碗面,吃得满头大汗。
吃完饭,又回去逛了一圈,看了陈列馆里的青铜兵器、陶俑碎片、出土的竹简。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两千多年前的气息,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诉说着那个遥远又壮阔的时代。
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了,游客也渐渐少了。江霖抱着念念,心玥跟在旁边,慢慢往出口走。念念趴在江霖肩膀上,还有点恋恋不舍,时不时回头看。
“爸爸,那些泥人军队,会一直站在那里吗?”她小声问。
“会呀,他们会一直站在那里,守着秦始皇的陵墓,也看着我们。”江霖说,“以后他们还会站几千年,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无聊呀?”
“不会呀,他们见过好多好多事。”心玥笑着说,“见过汉朝的大风,见过唐朝的月亮,见过宋朝的烟雨,见过明清的落日,现在又看着我们。他们是历史的证人,看着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
念念点点头,把脸埋在江霖肩膀上。下午的风暖暖的,吹得人有点困。她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小兵马俑摆件。
江霖放慢脚步,怕晃醒她。心玥走在旁边,轻轻拢了拢女儿身上的外套。夕阳的光从林荫道的树叶间洒下来,碎碎的,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
“今天讲了这么多历史,你什么时候对秦汉史这么熟了?”心玥侧头看江霖,笑着问,“我以前还以为你只喜欢楚汉那段呢。”
“以前看书的时候,顺便看了点。”江霖笑了笑,“毕竟是始皇帝,千古一帝,多少还是知道些。再说了,以后念念上学学历史,我也能辅导辅导,不能什么都靠你。”
心玥忍不住笑:“行啊江老板,现在都开始储备历史知识了。我看你这趟西安没白来,菜也学了,历史也温习了。”
“那可不。”江霖嘴角扬着,“出来玩,总得有点收获。”
两人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远处的骊山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安安静静的。山脚下的秦始皇陵,还有这八千兵马俑,都静静地立在那里,守着两千年的帝业,守着两千年的风月。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念念已经睡得沉沉的了,小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大概是梦到了千军万马,梦到了那个叫嬴政的皇帝,带着他的军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江霖开着车,稳稳地往市区走。心玥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也有点感慨。两千多年弹指一挥间,多少帝王将相,多少英雄豪杰,最后都化作一抔黄土,只剩这些陶俑、这些文物,静静诉说着当年的盛世与烽烟。
“你说,秦始皇当年想的千世万世,虽然没实现,可他的制度,他的天下,其实一直延续下来了。”心玥轻声说。
“嗯,文明延续下来了,比什么都强。”江霖点点头,“就像咱们,一代代过日子,一代代往前走,家也好,国也好,都越来越好。”
车子往前开,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西安的旅程就要接近尾声了,看过了盛唐的灯火,看过了秦汉的雄浑,吃过了老巷的烟火,听过了千年的故事。
而这些故事,这些风景,都会变成记忆,陪着他们一路走下去,就像千年前的风,吹到今天,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