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心里一紧,按这个速度,他和温晓很可能就是下一个恐水症患者了。
看着史作舟在群里的留言,他忽然又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照眼下这个趋势,恐水症一天比一天凶,雨又一天比一天大,再往後,整个江城说不定真要陷进大面积的停摆之中。
再过一段时间,就算他们还没感染,恐怕各种生活物资也不太够用了。
余弦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里只剩小半袋速冻饺子,冷藏层里是堂哥下午买回来的那一排饮料,开过封的、没开封的,立得整整齐齐。橱柜里翻出来两包挂面、半袋米、几包榨菜。
余弦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他赶忙套上外套出了门。
堂哥小区楼下有个中型便民超市,远远看去,好在还是营业中,这个点本该是超市最冷清的时候,现在收银台前却排着四五条长队,全是附近楼栋的居民,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地提着大号购物袋。
余弦走向速冻食品冷冻柜,却发现旁边几个人正围在另一个货架前,手忙脚乱地搬着箱子。
那是个卖水的货架墙,散装的红色绿色矿泉水都只剩一两瓶了,底下还剩最後几大箱,几个人正弯着腰,把整箱的水往外拖。
货架侧面贴了张手写的纸「矿泉水每人限购两箱」,但似乎没什麽用,一个中年男人把两箱摞在车上,又招呼他媳妇过来再搬两箱。
余弦站在原地怔了怔,满城都是怕水怕到不敢喝的人,这超市里抢得最凶的,竟然还是水?
他转过头,旁边的饮料货架前倒是安安静静,因为已经空了,盒装牛奶的柜子空了,芬达、可乐这些有色饮料的柜子也空了。
余弦又往前走了走,冷柜里,酸奶一袋不剩,果汁一罐不剩,连旁边的水果区,都只剩下几排香蕉了。
大家的消息都很灵通,像余正则那样,知道用有色饮料和浓稠的液体来欺骗性瞒过大脑、补充水分的经验,显然已经在居民中传开了。
不过好在大家抢购的都是各种饮品,食物倒是没怎麽紧俏。
余弦推着车,搬了一箱矿泉水,又把能拿的主食都往里装。方便面、挂面、速冻水饺、自热米饭、罐头、压缩饼乾,又拿了几大包巧克力和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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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帐的队伍挪得很慢,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购物车里除了矿泉水,什麽都没有,码得整整齐齐四箱,收银员提醒限购,女人指了指身後的丈夫,说我们是两个人。
排到余弦时,他随口问了一句:「怎麽都在抢矿泉水?恐水症不是最怕这种透明的水吗?」
超市老板正在收银台边上帮着装袋,闻言抬起头,压低了点声音:「不都说了吗,江城的地下水出问题了,现在谁还敢喝烧开的自来水啊?这些矿泉水都是外地大厂生产的,喝这种密封好的安全一点。」
余弦没有接话,要是放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这是某种迷信的谣言,但现在他却联想到了在翠山雷达站里,方砚给他们讲的那篇论文,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推着小推车,把买的东西运回楼道,还回去推车後,又把食物搬回了楼上。
把东西放好,余弦才来得及打开刚才一直在振动的手机。是他租房的公寓群发来的公众号推送:
《江城市关於恐水症患者居家护理紧急指引》。
余弦大概读了一遍,指引写得很细:
比如给患者准备饮品时,使用不透明杯具,避免视觉上直接接触透明水体;
尽量用吸管,避免患者在饮水时产生液面晃动;
优先选择酸奶、米糊等稠厚饮品替代饮水。
文章最後还强调道:
患者如连续24小时无法摄入任何液体,或者出现明显脱水症状,如口乾、头痛、乏力、尿量减少、尿色变深等,就属於重症,请立即送往定点收治医院,进行静脉补液。
最下面附了一份名单,全市的定点收治医院,一共九家。
名单末尾还有一条补充:因各定点医院床位紧张,奥体中心也已徵用部分场馆,改建为「恐水症定点收治点」,今日起陆续投入使用。
看到这条消息,公寓群里不少人都讨论起来,自从「无涉水创伤者也会中招」的消息传开,就没有人再觉得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了。
这个群里有一位女生发言最为活跃,她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这里应该有不少独居租房子的朋友吧,现在这个情况太吓人了,既然没受过刺激的正常人也会得病,谁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自己会不会就突然不敢喝水了。要是自己一个人独居在房间里发病了,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她紧接着提议道:「我拉了一个互助群,咱们独居的邻居或者害怕发病的朋友,都可以扫码加入,每天早中晚在群里发个喝水打卡照片,互相报个平安。如果谁到了饭点还没有发照片,大家就帮忙打个电话,或者叫社区去敲个门,行吗?」
余弦看了看其他的几个江城本地群,这种提议不算少见,在如今的江城,恐水症已经成了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幽灵。
喝水打卡,变成了江城人独有的「恐水症检测试纸」,像是某种新兴的宗教仪式一般,迅速传播开来。
喝水这种人类最基本的生理本能,却成了用来区分自己是否依然是个正常人类的关键手段。
余弦站在厨房里,看着沥水架上倒扣的玻璃杯,愣了几秒,然後伸手拿起来接了半杯凉白开喝了下去。
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停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仰起头,一口气喝完了。
余弦看着那只空杯子,心里浮起一丝庆幸,紧接着,又觉得这丝庆幸有点可悲。
他掏出手机,给堂哥发了一条消息,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顺利到达了,可消息发出去,和傍晚给邵父的那条一样,没有回音。
余弦刚把饭菜热上,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皱了皱眉,这个点了,怎麽还有人敲门?
余弦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雨衣、戴着口罩的人,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号的文件夹和一摞宣传单,看起来是这边社区的人,於是就拉开了门。
「您好,社区网格员,我们做一下恐水症摸排登记。」工作人员的语速又快又熟练,像是把这句话说过无数遍了:「耽误您两分钟,这户常住几口人?」
「两口。我和我堂哥。」余弦回答。
「两位现在身体状况怎麽样?能正常饮水吗?」
「我可以。」余弦顿了顿,如实说道:「我堂哥今天确诊了,下午被医护人员接走了。」
女网格员点点头,又问了堂哥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记录下来:「好,您本人这边,麻烦签个字,确认登记信息。」
余弦签了字,旁边的男网格员从那摞宣传单页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明天开始,每天记得三次自检上报。具体怎麽操作,上面都有,社区群里也会发。」
男人交代完,又转身去敲对门。
余弦关上门,听着敲门声沿着楼道向上远去,这个点了还在挨家挨户地跑,看来形势确实很严峻了。
他把那张单页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温晓的对话框:「睡了吗?你那边吃的喝的还够吗?记得去超市买水。」
温晓回得很快:「还没睡呢。我在姐姐这里,这边吃的喝的都很充足,又又走之前,还把她囤的零食全留给我了,够我吃好久好久。」
後面跟了一个小猫拍胸脯的表情包,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我听姐姐说,她下午去看望余队长了?余队长也......患上恐水症了吗?」
余弦愣了愣,温喻竟然来看过堂哥?堂哥怎麽没提这事?
该不会那些饮料就是温喻给堂哥买的吧?
「对,早上发现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今天在四号频率里,也有一起恐水症突然发作。」
余弦一边把四号频率的事情讲给温晓,一边煮了几个速冻饺子草草吃完,洗漱躺下。
不知道睡了多久,枕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余弦一个激灵睁开眼,摸过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12月14日,早晨七点多。
来电人:温晓。
这个点打电话?余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赶忙坐起身接通。
「喂?温晓?」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温晓的声音里带着无助和恐慌:「余弦......我姐姐......我姐姐她也感染了。」
余弦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什麽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她起来洗漱的时候就发现了...
..」温晓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晓晓,你先别慌,」余弦安抚道:「你听我说,喻姐她自己就是专业的,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个病该怎麽应对。而且..
」
他顿了顿,把实情告诉了温晓:「官方正在尝试利用TDI技术,制作一套专门用於治疗恐水症的梦境引导音频。他们要在梦境里对患者进行系统脱敏治疗,应该很快就会有结论了。」
「TDI......梦里脱敏?」温晓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只要试验证明有效,很快就会向全社会推广。所以你让你姐姐千万撑住,尽量用带颜色的饮料或者酸奶补充水分,等待治疗方案出台。」
两人又说了几句,温晓的情绪听起来缓和了些,余弦这才挂断了电话。
他一边烧水,一边思考着恐水症的扩散速度。
温医生也感染了,那按照现在的情况,估计没多久就要轮到他和温晓这些人了。
余弦烧上水,顺手点开了手机的新闻客户端,江城恐水症的最新进展播放着:
...市应急指挥部今日发布通告:江城市将全面升级恐水症管控措施。为有效甄别潜在患者、切断因恐慌导致的混乱蔓延,即日起,全市正式启用江城安心」官方小程序。」
余弦放下手里的事情,专心看起新闻来。
..所有江城市民完成实名注册认证後,出行前须在小程序内完成饮水自检,并上传一段时长不少於5秒的饮水视频作为打卡凭证;进出小区、商超、公共运输等场所时,需出示八小时内的自检记录。」
新闻画面里,开始演示具体的操作流程:
打开小程序,对准摄像头,举杯,饮水。系统自动识别完成後,屏幕中央会生成一个绿色的对勾,下面写着「今日自检正常」。
「另据本台消息,多名国际、国内权威专家团队已紧急介入协助江城,攻克恐水症的研究取得关键性进展。」
主持人的声音振奋人心,余弦愣了愣,这是在说那个TDI脱敏疗法吗?可这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吧?
余弦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小程序,按昨晚网格员给的单页,一步步实名注册。然後接了半杯凉白开,对着摄像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识别转了两圈,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弹出一行提示「今日自检正常。」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连续自检1次。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了新消息的提示音。
余弦退出了小程序,点开微信,发现发消息过来的人,竟然是波尔。
自从上次在翠山雷达站回来後,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余弦,你现在还在江城吗?身体状况如何?」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过两天如果有时间,我想找你聊聊。」
余弦微微皱了皱眉,波尔怎麽会这个时候联系他?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实回复了过去:「我还在江城。目前身体一切正常,没有感染那个恐水症。」
消息发出去後,余弦转头看向窗外依旧倾盆的大雨,脑海中突然像是有电流闪过,猛地记起了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之前和波尔见面时,波尔在临走前,曾转过头对他随口说过的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邀请你去瑞士转转。当然,前提是,如果你不怕下雨的话。」
当时,余弦只以为那是一句带有某种隐喻的玩笑,或者是在暗示那场悬在头顶的大洪水。
可现在————
现在的江城,是真的有一大群人,开始害怕「下雨」了。
余弦的呼吸滞了一下。
波尔是什麽时候说的?应该是上周六吧,他从燕京回来的那天,那时候,「恐水症」
还只是零零星星的案例和传闻。
波尔那时候,就说了「害怕下雨」这种话。
这是巧合吗?
或者是......他早就预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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