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出现恐水症状的男生,被安顿在观察床上,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一个医护人员正陪他说着话。
医疗站门口饮水机上那桶水,也被工作人员搬去了别的房间。
「余哥。」小付把余弦让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这个事......要不要现在就汇报给邵董?」
余弦没有说话,看着窗户外面的雨幕思考着,广场上的学生又多了不少,应该是第二批体验者到了,花花绿绿的伞面挨在一起,慢慢往大楼里挪,没有人知道四楼刚才发生了什麽。
「决策中心那边有完整记录吧?」余弦问。
「有,强制唤醒就是他们做的,全程数据都在。」小付点头,又补了一句:「按流程,今晚的日报里肯定会写。我是说......要不要单独给邵董递个消息。这毕竟是开服第一例。」
余弦沉默了几秒,缓缓道:「记录先整理好,医疗站的观察结果也附上,汇报的事先别急,我考虑考虑怎麽跟邵董讲。」
小付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告别了小付,余弦走出大学生活动中心,虽然没什麽胃口,但还是去食堂打了点午饭,又在校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往堂哥家的方向赶去,他还是放心不下堂哥的情况。
车里的江城本地电台里在放交通路况,哪条路积水、哪条路封闭,播音员念得语速飞快。
坐在车后座,看着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余弦的脑子飞快地思考着。
今天这件事肯定是要告诉邵父的,即便他不说,决策中心那边也会提交报告。
但问题是,怎麽告诉他?
距离前天在医院发现邵父患病,已经过去两天了,这病的发展速度很快,如果邵父的病情恶化速度和邵乂义一样,那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泛化效应」,或许已经听不得「水」这个字了。
一份关於「梦中恐水症」的汇报,要怎麽递到一个不能听「水」字的人面前?
余弦皱着眉,打算晚点跟邵父联系看看。
到楼下的时候,三楼的窗口亮着灯。
余弦上了楼,开门进去,余正则坐在沙发上办公,旁边立着两个牛奶盒,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橙汁。
「回来了?」余正则抬了下头。
「嗯。」余弦换了鞋,目光在那个橙汁上停了一下。
他在堂哥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斟酌着问道:「哥,今天......补充水分了吗?要不要去医院输点液?」
「喝了。」余正则指了指旁边的饮料和牛奶:「还试着喝了点别的。」
余弦点点头,堂哥的意志力是真的很强,竟然能忍受着恐惧喝进去水,要知道一般的恐水症患者,就像今天那个男生,哪怕只是看到水都会应激得不行。
「这是种......什麽感觉?」他小心地问道。
「味道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白水的味。」余正则顿了顿,像是在想怎麽描述:「不过还是会心慌、手抖、想吐。有点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在自杀的人,把无色无味的毒药端到嘴边的那种感觉,再坚强的人都会心里发虚,得缓好一阵。」
「那这些橙汁牛奶什麽的呢?」余弦问道。
「这些好很多。」余正则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外卖袋:「我把各种饮料都试了试,只要是接近纯水的口感,喝的时候就都会别扭。但酸奶这种稍微稠一些的液体,或者颜色和味道比较重的饮料,就不会那麽恐慌。」
他说得很冷静,条理清楚地像在描述别人的病一样。
余弦点了点头,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思考着说道:「听起来,视觉上、味觉上影响潜意识的认知,就能稍微起到一点欺骗作用,这种恐惧感好像只是锚定的「水」本身。」
「嗯。」
余正则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犹豫了一下,把笔帽扣上了:「小弦,跟你说个事。」
「怎麽了?哥。」余弦抬起头,看着堂哥。
「队里......组织上安排了个治恐水症的试验,我报名了。」余正则看着他:「我过会要出门一趟,可能要明天晚上才回来,你不用担心。」
「什麽?」余弦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试验?什麽试验?」
余正则没有多解释,他在笔记本电脑上翻出一份文件,把屏幕转了过来。
这是一份红头文件,余弦的目光扫过那份文件的标题,瞳孔猛地一缩。
《关於开展恐水症「脱敏疗法」应急临床试验暨志愿受试人员摸排招募的通知》。
落款是市应急指挥部,发文日期,12月11日。
「前天半夜发的。」余正则解释道:「要求市直机关、公安、消防,包括医院等各个部门,立刻摸排在职人员的恐水症患病情况,动员符合条件的,自愿报名参与这个紧急临床试验。」
他看着那份文件:「现在外面的恐水症,各大医院束手无策,今天还出现了死亡的病例,上面紧急提了一套治疗的方案。这是个新疗法,还没有充分临床验证过,过程和风险都是未知数,不可能一开始就往社会上推广。」
余正则的声音很平静:「所以,第一批小规模的志愿受试者,是直接从一线的公职人员队伍里招募的,知情同意书我已经签了。家属一栏,我填的你。先跟你说一声,万一到时候医院给你打电话,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余弦呆呆地看着堂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通篇都是「应急」、「试验」、「知情同意」、「风险告知」,写得很是清晰。
但,从头到尾,一个「梦」字都没有提。
「脱敏疗法」。
前天,就在二院住院部的走廊里,他拉着那位主治医师,问的就是这个思路。
医生当时摇着头说,系统脱敏需要一个「可控且循序渐进」的接触过程,可这种恐水症在现实里没有任何容错空间,连最轻微的一步刺激都没办法安全施加。
现实里做不到的脱敏,还能去哪里做?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余弦想了想,还是问道:「在哪里做?我能陪你一起去吗?」
「家属不能跟着。」余正则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眼挂锺:「四点半有车来接,说是先做检查,顺利的话,第二天就会出结果。」
「哥......」余弦还想说些什麽,虽然这个方案是他提的,但事到临头,他又不想让堂哥去当这个第一批小白鼠了。
「行了。」余正则打断他,语气缓了下来:「我是自愿的,也是病人。这病再这麽发展下去是什麽後果,今天早上的新闻你也看到了,总得有人先去试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余正则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起身走向卧室:「我收拾点洗漱用品,你今明两天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余弦坐在沙发上,看着堂哥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堂哥需要经历的,恐怕比当时他在那个白色地狱里的十天还要痛苦。
下午四点多,余正则换了身便服,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小提包。
「小弦,我走了。」他拍了拍余弦的肩膀,神色平静,就像是去队里上个普通的夜班一样。
「哥,我送你下去。」余弦拿起挂在门边的雨伞。
余正则没有拒绝,两人缓缓下到一楼,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楼道门禁闭,透过上面的透气窗,能看到外面的天阴沉得像是傍晚一样。
一个穿着雨衣、带着口罩的人早已经等在了那里,看到他们下来,那人立刻迎了上来,核对了一下信息:「是余警官吧?接您的车已经到了。」
「是我。」余正则点了点头。
医护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眼罩,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余警官,因为咱们这栋公寓没有地下车库,小区里的路太窄,接送的医疗中巴车开不进来,停在小区外面了。从这里走到大门口有一段露天的路..
」
他看了看关着的楼道门,解释道:「外面的雨太大了,为了防止您产生应激反应,您还是先戴上眼罩,这样安全一点。
我撑伞扶着您走出去,咱们到外面上车。」
余弦看着那个黑色的眼罩,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是啊,外面全都是水,对於一个恐水症患者来说,要穿过这片暴雨走到小区外,简直就像是让一个恐高症患者走吊桥一样可怕。
余正则看着医护人员递过来的眼罩,却没有伸手去接。
「没事,别麻烦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宽慰道:「我的症状今天才发作,还不是很严重,你不用担心,走吧。」
医护人员见状愣了一下,虽然有些担忧,但看着余正则的神色,也没有再劝,他赶忙提前撑开手里那把巨大的黑色雨伞:「那您跟着我,脚下有点滑,别踩空了,我.....要开门了。」
他说完推开楼道门,水汽扑面而来,雨水顺着单元门的雨棚边沿连成一道道水帘。
余弦想跟着去送堂哥,可余正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弦,回去吧,不用送了。」
余弦的脚步顿住,他看着堂哥脸上的冷汗和抽动的肌肉,张了张嘴,却没有在跟上去了。
他站在单元门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步入雨幕里。
堂哥走在前面,步伐有些僵硬,那把黑色的雨伞虽然挡住了头顶的暴雨,但斜飞的雨丝还是不可避免地打在他的裤腿上,地上到处都是积水,每走一步,都会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走的不快,但却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退缩,像是一场艰难的行军跋涉,径直朝着小区大门口走去。
余弦收回视线,回到楼上,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拿出手机,翻到和邵父的对话框。
今天体验中心出的那件事,到底还是要跟邵父讲的。他斟酌了半天措辞,把带「水」字眼全都绕开了,只写了一行:「邵叔叔,今天试点这边出了点突发状况。场景内的天气变化,触发了一名体验者的应激症状。详细记录我整理好了,您方便的时候,我跟您电话说一下。」
消息发出去後,如同石沉大海,半个多小时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晚上十点多,「梦网测试组」里跳出了好几条群消息,发消息的是史作舟:「我擦,我刚睡醒,一睁眼刷到江城恐水症的新闻,给我吓清醒了。」
「那边现在是什麽情况?!那个恐水症怎麽突然这麽严重了?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只有一小部分人吗?」
後面跟了一长串问号,和一个一脸惊恐的表情包:「乂义情况怎麽样了?你们都还好吧?没事吧?老余?依哥?晓晓?」
余弦看了眼时间,江城晚上十点,老史那边应该是早上。
隔着大半个地球,这家伙刚从睡梦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群里挨个点名。
余弦正要回,温晓的消息先冒了出来。
「我还好,舟哥。」温晓发完,又补了一条:「就是......乂乂不太好。她症状恶化的厉害,邵叔叔把她接去外地修养了,请了人在家照看。」
看着温晓的回覆,余弦的心情越发沉重,邵乂乂已经到了不能看文字的地步,那邵父的情况估计也不容乐观,难怪一直没有回覆自己的消息。
杨依依的消息也来了:「我这边没事,你们放心。我前两天从山庄回来,就回了趟老家那边,现在还没回学校。我看新闻说,江城现在全城交通管控了,你们留在里面的,一定要千万注意安全啊。」
余弦这才想起来,自从上周日吃完火锅,他还一直没顾上问学姐的去向,原来她也走了,回了老家,到现在没回江城。
看着杨依依的回覆,余弦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了什麽。
老史去了美国,学姐回了老家。
阴差阳错地离开了江城,而他们两人现在都安然无恙。
相反,留在江城的人,邵乂乂病危,邵父中招,连身体素质很好、又没有涉水创伤的堂哥也未能幸免。
「江城是震中」这个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印证。
算下来,几个人里,眼下还留在江城的,只剩他和温晓两个了。
史作舟在群里担心道:「我和依哥运气好,老余,晓晓,你们在江城躲好了啊!!多囤点吃的,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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