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在雨幕中一个急刹,停在了江城第二中心医院的急诊楼前。
史作舟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打,直接顶着大雨冲进了大厅。余弦扫码付了车费,赶紧撑着伞在後面追上去。
两人一路小跑,上了顶楼的特护病区。
还没到病房门口,史作舟就已经急得不行了,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
「早知道邵叉叉出事,我今天就该先来医院的......老余你也是,怎麽不早点告诉我。」
到了病房门口,史作舟刚抬起手想推门,又忽地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麽,赶忙把外套脱了下来,又拿着它仔细地擦起额头上的雨水,一丝不苟的样子很是少见。
「老余,你看看,我身上还有水吗?」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袖口。
「看着没了。」余弦也把湿了的伞放在门口,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才轻轻推开了病房的外门。
病房里,邵乂乂和温晓正在聊天,听到开门声,两个女孩同时抬起了头。
「舟舟学长?!」邵乂乂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你怎麽来了?Cos哥不是说你在宿舍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出国交流了吗?」
「出了这麽大的事,我肯定得来看看啊!」史作舟神色焦急地问道:
「你现在怎麽样?我听老余说你很久没......没那个了......」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刹住了车。
老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张着嘴,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似乎在脑子里疯狂地检索着用词。
余弦看着史作舟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老史这是......误会了?
他大概是以为,邵乂乂的恐水症,不仅会害怕实物的水,甚至连听到这个字眼都会应激,所以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相关的词组。
「没哪个?」邵乂乂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咳,没什麽,我是想说,你是不是需要补充点......」
「补充点什麽?」邵乂乂像是也搞清楚了情况,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下。
「补充点......补充点H2O!」史作舟急中生智,硬生生地憋出了一个化学式。
邵乂乂瞪了眼正准备开口解释的余弦,不动声色地给了个警告的眼神,余弦默默地闭上了嘴,退到了一边。
邪恶丸子头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新玩具一样。
「舟哥......」邵乂乂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起来,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双手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惊恐地看着史作舟:
「你......你别提那个东西好不好......我害怕......」
史作舟的脸色瞬间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嘴欠!」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手忙脚乱地安抚道:
「我不提了,我绝对不提了!以後在我的字典里,那个字它就不存在!」
邵乂乂把下巴埋在病号服的领口里,声音带着哭腔,楚楚可怜道:
「不仅是那个字......舟哥,我现在连听到带偏旁部首的词,比如三个点的......我都会觉得好可怕……」
「啊?!连偏旁都不行?!」史作舟倒吸一口凉气,大脑疯狂运转,看样子CPU都要烧了。
片刻,他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行,没问题......」
「舟哥!」邵乂乂忽然又打断了他,一脸惊恐道:
「你刚才说,什麽问题?」
「啊!」史作舟咽了口唾沫,彻底慌了,他张了张嘴:
「那个......我......」
他憋了半天,憋得满脸通红,硬是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唉......那个......」
老史急得抓耳挠腮,余弦站在一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坐在床边的温晓,也早就低着头,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而病床上的邵乂乂,则是把脸完全埋进了双臂之间,肩膀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像是惊恐发作的样子。
史作舟看着涩涩发抖的邵乂乂,更加自责了:
「乂乂,你别怕啊,这病肯定能治好的!」
「舟哥!」邵乂乂泪眼汪汪:
「你刚说我这病肯定能什麽好的?」
史作舟整个人都傻了,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只能满头大汗地紧紧地捂住了嘴巴。
温晓在旁边憋得受不了了,终於忍不住抬起头,小声地笑着提醒道:
「舟哥......乂乂她,只是看到真的水才会害怕......说话是没关系的......」
「哈哈哈哈哈哈——」病房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爆笑声。
邵乂乂再也绷不住了,捂着肚子倒在病床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啊?」
史作舟僵在原地,像是一座石化了的雕像,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晓,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已经笑得前仰後合的邵乂乂。
「舟舟学长,你刚才那个样子,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太搞笑了!活该,谁让你突然要出国不跟我们说的!」
史作舟看了看笑得前仰後合的两个女孩,又转头看了一眼靠在门边、嘴角带着明显笑意的余弦。
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如蒙大赦地瘫倒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我靠......」史作舟幽怨地看着余弦:
「老余,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怎麽也叛变了!」
余弦站在一旁,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知道老史这家伙估计早就发现端倪了,就是为了让邵乂乂开心开心,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他看着病房里这一幕——
邵乂乂笑得花枝乱颤,史作舟瘫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温晓在一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明是在医院,明明邵乂乂的病情还没有头绪,明明老史明天一早就要飞往大洋彼岸......
可这一刻,病房里却充满了久违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在江大,还在山庄,还在南门外的石锅鱼,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打闹、大笑。
余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酸楚。
他多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下来,哪怕就停一会儿也好。
可惜,时间不会停,窗外的雨也依旧在下。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就要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邵乂乂毕竟还在病中,闹了这麽一通,护士进来提醒该让病人休息了。
两人只好起身告别,临走前,史作舟站在病床边,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坐着计程车回到江大,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了南区宿舍。
明天一早的飞机,按理说该早点睡了。可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却谁都没有睡意。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
「老余,你睡了吗?」史作舟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
「还没呢。」
「我有点睡不着。」史作舟翻了个身:
「明天就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余弦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着说着,史作舟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很久,余弦还以为老史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史作舟却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不少:
「老余,你还记不记得,有天晚上,咱俩在阳台上聊梦网的事?」
余弦想了想,老史说的应该是他刚知道梦网的那天:
「记得。」
「那天晚上,你问我。」史作舟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地说着:
「你说,如果让我选,我是愿意一直待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还是愿意回到现实世界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余弦还有印象,那天晚上的雨很大,史作舟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後才说,如果真有那麽个地方,他也许真的会犹豫要不要睁开眼。
「嗯,」史作舟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那个时候,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余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史作舟说话。
「我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史作舟的声音里带了些感慨:
「游戏啊、动漫啊、啊......尤其是那种能让你一头扎进去的、宏大的虚拟世界。《头号玩家》里的绿洲,《刀剑神域》里的艾恩葛朗特,《魔兽世界》里的艾泽拉斯......我做梦都想,要是这些世界是我设计的,那该多好,我有好多好多想做在里面的有意思的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一开始是想去学游戏设计专业的,我妈不想让我去,我就也劝自己,我喜欢虚拟世界,可能只是因为想逃避现实吧,最後就也没坚持去学那个东西。」
史作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很多:
「但是啊,自从我们做了3号频率之後,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喜欢虚拟世界,根本不是因为想逃避现实。」
他的声音忽然振作起来:
「我亲手从一片虚无开始,一点一点地造出了那整个世界,然後,真的有人,活生生地走进了那个世界。他们在我造的草地上奔跑,在我造的溪流边喝水,在我造的篝火旁取暖。他们在那个世界里,是真的会开心、会惊叹、会感动的。」
史作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余,你知道那是一种什麽感觉吗?」
没有等余弦说话,史作舟又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东西,是『有意义』的。第一次觉得,我这个人,是『重要』的。」
黑暗中,史作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所以我後来想明白了,我喜欢的,其实是『创造』本身,是那种能从无到有,亲手造出一个世界,然後看着别人在里面快乐地生活、社交、冒险的那种感觉。」
余弦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麽老史在得知3号频率要被交出去的时候,会那麽不甘心。
也明白了为什麽老史说,他愿意把剩下的九十年,全都投入进去。
因为对史作舟来说,那个3号频率,不只是一个游戏。
那是他亲手创造的、第一个属於他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证明了「史作舟」这个人的存在,是有意义、有重量的。
「所以,要回答你那天晚上的那个问题,」史作舟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带着一丝释然:
「虚拟还是现实,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里,我能不能参与创造,我做的东西,能不能被需要。「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如果有一天,我能在现实里也造出一个那样的世界,那我待在现实里也挺好。可如果现实里,我只能当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宁愿待在那个,能让我发光的虚拟世界里。」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余弦忽然有些理解了史作舟,这个一直乐观开朗的大男孩,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老余,你肯定会支持我的,对吧?」史作舟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嗯。」
「那,要是以後我真能做出点什麽东西,你一定要来啊。」史作舟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格外郑重。
「好,我答应你。」
那一夜,两个人聊了很久很久,一直聊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12月11日,周二。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史作舟去洗漱了,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行李箱立在过道里,上面那个大大的像素笑脸,笑得异常灿烂。
宿舍楼下,雨势未减,冷风刺骨,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
从南区宿舍到校门口的路并不长,但两人走得很慢,一路上,谁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校园。
江大南门,老史提前叫好的计程车已经打着双闪,停在了积水的路边。
司机见有人出来,按了一下後备箱的开关,老史把行李箱塞了进去,做完这些,史作舟转过身,隔着朦胧的雨雾看向余弦。
平时话比谁都多的他,在此刻真正面对离别时,张了张嘴,却好像突然失去了那种滔滔不绝的能力。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赶紧回去补个觉吧。」史作舟故作轻松地锤了一下余弦的肩膀,咧嘴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余弦看着他,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麽事随时跟我说。」
「放心!」
史作舟钻进了车厢,重重地关上了车门,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他冲着外面的余弦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走了!兄弟,保重!」
「保重。」
计程车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余弦一个人站在原地,他忽然发觉,老史出国这整件事,好像哪里有些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