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洗澡
一会儿,张小莹气劲未消,又咳了起来。
等情绪平复,她将高保山叫到跟前;心里半点没有责怪弟弟的意思,只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
“你去取点钱,明天送过去。” 她说。
“取多少?”高保山问。
“二十万。”
“需要打借条吗?”
“不打。”
这是高保山头一回到张大江新家。他还过去那个家的时候,高保山因为受不了张小莹的念叨,有时独自去,有时夫妻俩一起去;但对他不冷不热,于是若非特殊情况,他从不去张大江家。
张大江两条长腿放肆地搭在茶几上,一只手悠闲地搭着扶手,在客厅看电视。
“姐夫,你怎么来了?” 刘雯敏打开门,见是高保山,又惊又喜。
“我来送钱。”
高保山在门口掏出钱,就要递给刘雯敏。
“姐夫,你家里坐。”
张大江赖在沙发里不肯起身,冷冷地盯着高保山,仿佛他是一个贸然闯入的幽灵。
“你咋不让咱哥进屋?”于是,刘雯敏喊。
张大江直了直身子,这才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像是示意高保山进去,可神情却明显透着不愿。
“你来干啥?”他语气冰冷。
“你说干啥?”刘雯敏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反问。
“弟妹,不进去了,我得回医院。”高保山向张大江点点头,连忙说。
张大江假装没有看见,又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姐夫,我给姐炖了一点乌鸡汤,一会儿就好了,我和你一起去医院。”刘雯敏不再理张大江了,让高保山进屋等她。
“医院离不开人!”
高保山没有等她把话说完,转身离开;刘雯敏想拦,但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梯了。
“姐夫,等等我!我去送你。”
当刘雯敏放下钱,扶着扶手朝下喊,高保山早已没了踪影!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借钱的成了大爷,出钱的反倒像孙子!
“你陪我回家洗个澡吧。”
刘雯敏走后,张小莹让高保山陪她回家洗澡;自己精神状态良好,她认为这是一个洗澡的好时机。
“医生不会同意。”高保山说。
“没事,今天于宁宁值班。”张小莹狡黠地笑了笑,“我想:她不会阻拦的。”
“那你走不动咋办?”
“你扶我。”
果然,高保山给张小莹裹着毛毯,两个人路过护士站;于宁宁看到了,她低下头,然后转身进了配药室。
张小莹太虚弱,只能用浴盆洗澡。高保山将太阳能里的热水兑进浴盆,他伸手探了好几回水温,又生怕凉了,烫着她皮包骨头、单薄的身体。
“慢点洗,不着急。”高保山温柔地说,“来,我帮你。” 今天早上,得知张小莹要回家洗澡,他特意洗了一个非常久的澡,洗干净自己。
“不用!”
张小莹脱了衣服,站到高保山面前;他想帮忙,她却坚决不肯。
——尽管已经结婚多年,但她还是不愿让他直接看到自己的身体!
“那么,开灯吗?”他轻声问。
“不!”
张小莹往手上挤了一些沐浴液,涂满全身。但没有多久,她就累了,这才不得不接受了高保山的帮忙;从头到脚,让他把自己擦洗干净。
高保山伸手稳稳托住张小莹后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似的;怕她站不稳,自己跪着撑住她,拿毛巾一点点擦她肩背、胳膊……
光线渐渐消失,浴室里陷入一片昏暗。
保山开始唱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间他不停在转动。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小雨他拍打着水花。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是不是还会牵挂他。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有几滴眼泪已落下。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寂寞的夜和谁说话。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伤心的泪儿谁来擦。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整理好心情再出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还会有人把你牵挂。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寂寞的夜和谁说话。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伤心的泪儿谁来擦。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整理好心情再出发。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还会有人把你牵挂。”
旋律简单、忧伤,慢悠悠地在不大的空间回响。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空气闷得发沉,而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打湿了脸庞。
忽然,外面的夜空亮了起来,一丝微光透进浴室。
“保山哥,月亮出来了?”张小莹问道。
“小莹,月亮在南边,浴室在北面,我们看不到。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我想现在应该天晴了。”
“我最喜欢有月亮的夜晚了!”
“我也是。”
“四下里安安静静,抬头望见一轮明月悬在天上,人心里就格外踏实安稳;好像再苦再难的日子,也能被这皎洁、纯净的月色都融化了。”
“我认为,小时候,我们在月光下的槐河里游泳,那是这辈子快乐的事!”高保山禁不住感慨地说道。
“啊!让你这么一说,我都渴望陪你去槐河游泳了。”
“等你病好了,我陪你一起回高家庄!” 黑暗中,高保山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上次回家奔丧,我答应彩霞姐再回高家庄、再爬大青山的。如今却不能了……”
“那太好了!”
“可是,现在我却不能回去了……”
“不!小莹!你能回去!”说着,高保山给张小莹擦干身体,帮助她穿衣服,“好了,小莹,我们该回医院了。”
“小莹姐,你真漂亮!”
张小莹回来,这回于宁宁不再装看不到了;她看到张小莹洗完澡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又担心,又高兴。
“张小莹,你今天气色很好。依我看,你马上可以出院了。”早上查房,医生跟张小莹开玩笑。
于宁宁上完夜班,没有回家,也过来陪张小莹聊天。
“你和韩彩霞……有过一段情吧?”张小莹突然问高保山。
“小莹!”高保山厉声打断她。
“我就是问问而已。”张小莹语气缓和下来,好像自己并不是有意为之。
高保山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的:我们是娃娃亲,差点结婚。”
他说得有点犹豫,但也有点坚定;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然而,在张小莹的面前,他却不能有丝毫的隐瞒。
“你们当初为什么在一起?”
“大概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吧,我们两家有亲戚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于宁宁忽然不无唐突地问道,好像为韩彩霞感到惋惜;但是,刚说完,她立刻又后悔了。因为,如果高保山与韩彩霞结婚,他就不能跟张小莹结婚了。
“对不起!对不起!”
“宁宁,不怪你。” 张小莹并没有生气,顿了一下,她说:“保山,我走后,你就去找她。”
“不!小莹,你不会离开我的!”高保山痛苦地喊道,“小莹,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
“这绝对不行!”
这时,张大江和刘雯敏来医院,刚好听到张小莹的话;于是,立刻冲了进来,异口同声地喊道。他们心里早打好算盘:姐姐、姐夫没有孩子,自己儿女双全;万一哪天姐夫也不在了,他们的房子自然归自己。
“胡搅蛮缠!这关你们什么事?”
张小莹用力推开扑上来的弟弟,身体猛地一颤,缓缓闭上眼睛,没了声息。
她再也回不了高家庄,再也爬不了大青山,再也不能陪高保山在月光下的槐河游泳了!
“姐,你不能这样……”
张大江继续说着,于宁宁一把将他拽到一旁,指着仰面朝天、一动不动的张小莹,气愤地说道:
“不要说了!你姐已经走了!”
“走了?”张大江问。
“刚才还说话,怎么就走了?”刘雯敏也问道。
“出去!出去!你们都出去!”
于宁宁将两个人推到病房外面。
“宁宁,你小莹姐……真的走了?” 高保山不相信地问于宁宁。
“保山哥,小莹姐她走了!”
于宁宁大哭!
高保山双手蒙脸,趴倒在张小莹的身体上。
这时,得到消息,张志胜、医院领导、科室主任都来了。
冯天一医生也来了。他因为一生只爱过张小莹,至今单身。
“保山哥,院领导来了。” 于宁宁弯腰,拍了拍高保山肩膀,提醒他。
“不!不!别让他们进来!” 高保山没有抬头,痛苦地摆了摆手,“让我和小莹单独待一会儿!”
“你是新来的护士吗?”付春鹏院长极其不满地厉声质问于宁宁。
“高保山不让任何人进去!”
于宁宁眼里含着泪,却丝毫不肯让步:
“院长、叔,你们过一会儿再来……”
“付院长,也许高保山在给小莹整理衣服,我们等一会进去。”
张志胜向付春鹏点了点头,他们在原地耐心等候。
张小莹的病房里,来苏水的气味刺鼻;于宁宁推开窗户,想让味道散些,却没有什么效果。
然后,她整理了整理张小莹的床单,擦了擦眼泪,悄悄退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房门。
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
心电图机、除颤仪、洗胃机、负压吸引器、心电监护仪、呼吸机、吸痰器……还在房间。
张小莹面色苍白,面带微笑;好像走得很满足,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病房里,骤然间弥漫殡仪馆的气息;一切都凝固在沉寂里,来苏水的味道反而更浓了。
高保山坐在床头,强烈的挫败感压迫得他喘不过气。
恍惚间,他仿佛又清晰地听到张小莹的声音:
“懒虫!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有味道了。”
“洗澡水我放好了,快去洗!”
……
时值正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金灿灿铺满半个房间。
一只红嘴蓝鹊落在窗台上,啾啾鸣唱。高保山不知道,张小莹是否化作了这只鸟儿,要对他说些什么。
高保山就这么坐着,义无反顾地紧紧握住床单下张小莹那双已然冰凉的素手,像一尊雕像般,仿佛要一直坐到海枯石烂!
要他对这个深爱的人放手,实在是太难、太难、太难、太难了!
他自己在心底不停地呐喊: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不然,”
“听见了吗?!你不能死!”
“俺没有二老婆,俺也没有三老婆!”
“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张小莹葬礼结束,回到家,张大江挑拨离间。
“爸爸,您不能让姐夫娶韩彩霞。”他说。
张志胜一听,火冒三丈;拳打脚踢,将张大江赶出门去。
“滚!混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