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借钱
在医院里,于宁宁是张小莹最要好的朋友。
她丈夫马辉部队转业后,入职浪潮集团,负责军工技术。这样,他的家在上海,他的公司在济南,然而他的主要业务却在北京;几乎天天三地来回跑。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一起聚餐,两家简直亲如一家。
“小莹姐……”于宁宁挂好吊瓶,正要同张小莹说会话,看到张大江忽然推门进来,于是说道:“我一会再来。”
张大江来跟姐姐借钱。
自从“合作开矿”上当受骗之后,他没有了朋友。
他试图东山再起,但大家都躲着他。
以前围着他转的朋友,个个都是势利眼,从前盯着他手里的好处攀附讨好,挖空心思沾光讨便宜;如今他没了能耐、没了利用价值,这帮人立马变脸,把他当成用脏的破抹布,随手一扔,转头就断了来往,再也不露面。
现在他倒是想讨好别人了,想结交新的朋友,可大家一知道他的情况,谁也不肯凑前。嘴上客客气气,眼里全是疏远;碰面顶多敷衍笑两声,转头就悄悄离开。
他去找那些和父亲有过交情的家庭,毕竟他们曾经接受过父亲的帮助;但就是这些人,在父亲退休之后,也把他忘记了。当面满口应承的事情,再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就被毫不相关的话打断;不然,人家就说这位领导虽然以前认识、能说上几句话,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真要办事,压根帮不上半点忙。
“都是一群白眼狼!” 张大江骂。
“这不能怪人家!” 父亲却说。
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部投进了“合作开矿”的项目里;张大江新的收入来源,却毫无头绪。好不容易找着的工作,才干了两天就丢了;原因很简单,他吃不了那份苦。
没有了工作,开始酗酒,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与老婆孩子的冲突也越来越多!
中午喝酒,晚上喝酒,睡醒一觉,想起来了,还要喝酒。本想借酒消愁,愁绪没散,反倒染上酒瘾,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酒鬼;他抛却了自己的责任与承诺,拿痛苦当乐子,一步步地彻底沉沦。
有时,他安静得像个傻子;有时,一整天、甚至一周又见不到人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谁要是不合他的心意、违背他的想法,他立刻会火冒三丈;变着法地惹是生非,骂骂咧咧。拿一双儿女撒气,抬手就打、张口就骂,活像头疯了的叫驴,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发起暴躁脾气来,他甚至连刘雯敏也打。打完之后,消停一阵子;没过多久,又动上手。
清明节,给母亲上坟,中午他又喝多酒;回到家,也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原因,他拉过儿子,就在客厅里一下接一下揍起来。
听到动静,刘雯敏从房间跑了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他一边推张大江,一边拉儿子,一边喊。
但张大江根本不停手,他看到儿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神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好像一下急眼,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抡了下去!
“噗!”
随着一声闷响,儿子摇晃着身体,往后踉跄两步,脚下一软,栽倒在地。
而他却愣了一下,踉踉跄跄,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转身逃走。
“爸,快来!大江打伤孩子了!”
于是,刘雯敏赶紧给公公张志胜打电话,一起孩子送去医院。
他们搬了新家,换了套更大的房子,两个孩子上学,家里收入减少,开支却反而增加了!
下岗后,刘雯敏在一家商场找了份工作,晚上去饭店兼职,勉强应付日常开销。
刘雯敏默默奉献,还需要瞒着张大江,编造钱的来路。因为,若是没能及时拿回钱,他立马就翻脸拍桌,大发雷霆,脏话狠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哪天回来稍晚一步,他照样在家摔摔打打,骂天骂地,阴阳怪气。
酒精早就泡坏了他的心窍,灌昏了他的脑子,眼里只剩钱和气,半点分不清谁真心待他、谁在默默撑着这个家。好赖不辨,恩情不念,只由着一身戾气,往最亲的人身上撒。
刘雯敏渴望理解与尊重,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公子哥”和“醉汉”所能够给予的!
她忽然明白: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靠着父母才拥有了社会地位与名誉的、不堪一击的懦夫!
今天上午,张大江与刘雯敏又大吵了一架。女儿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也不吃饭,怎么叫都不应声;她想出国留学,家里却拿不出钱。
于是,张大江来向姐姐求助。
“借多少?”张小莹问。
“二十万。”
“你什么意见?”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张小莹征求高保山主意。
“大江,我不建议孩子出国。”高保山诚恳地说道,“如今早不是‘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年代了,用人单位看重的是学生的素质和能力。”
他没有挑明,张大江的女儿连高考专科线都不够,就算出国留学,也难有成就。
“孩子非要去,我也没办法。”
张大江不肯承认自己贪慕虚荣,反倒把责任推到孩子身上。
“让孩子在国内学点技术,将来……”
“够了!别说了!我又不是来跟你借钱的!”
高保山的话没有说完,张大江却忽然急眼了;觉得自己跟姐姐借钱,与姐夫没关系,目中无人地一下打断他。张大江借钱的样子,倒像是人家向他借钱似的!
“你姐夫是好意。咱要是花了钱,对孩子没有一点好处,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不就是不想借吗?说这么多废话!”
“住嘴!你不能这么说你姐夫!” 张小莹见张大江说话越来越出格,厉声说道。
“是他多嘴!” 张大江怒吼。但是,就像往常一样,话刚出口,他立刻后悔;却已经晚了。
“出去!”张小莹坐起身大喊。
她的脸都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张大江也被姐姐突如其来的厉声斥责惊呆,彻底懵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姐姐发这么大脾气。姐姐的语气里,半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想道歉,话到嘴边,却成为:
“得嘞。”
他苦笑一下,没问姐姐的病情,“砰”地甩上房门,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张小莹气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朝空中抓去,像是疯了一样,想抓住什么东西砸他。
“小莹,坐下!”高保山赶紧扶住张小莹。
病房里,又重归安静。
夜幕伴着黄浦江汽笛的呜咽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