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个头高高大大,身上穿着件当下最时兴的夹克衫,左手拎着烧鸡和两瓶精装的老白干,右手提着满满登登的麦乳精和水果罐头,那架势,就跟供销社进货似的。
当陈铭看清楚了那张脸,手里刚夹起来的一块红烧肉“吧嗒”一下就掉在了桌子上,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珠子,还使劲揉了揉,以为自个儿喝多了眼花。
这时候刘国辉、老六、老七这帮小子全都“嗷”地一声怪叫,呼啦一下就跟那饿狼似的扑了上去。
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就把那人手里的大包小包全都给卸了下来,生怕人跑了似的。
那人被这哥几个扒拉得直晃悠,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大步流星就走到了陈铭的桌子跟前。
那人伸出蒲扇一样的大巴掌,带着一股子风,“啪”地一下就重重拍在了陈铭的肩头上。
这一巴掌拍得陈铭肩胛骨生疼,可也把他从失神的状态里给彻底拍醒了过来,知道这不是做梦。
那人扯着大嗓门,笑得那叫一个爽朗,露出一口大白牙。
“陈铭,我可是一下火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撂下行李就直奔你这丰收村来了!”
“就连刘文斌那狗窝,我都没去呢,他呀,得乖乖排在你后边,你可比他有面子!”
“咋样?咱哥俩这得有一年多没照面了吧?我不在这阵子,你想我没?我可想死你了!”
黄家俊站在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又底气十足的派头,可眼神里却带着真真切切的激动。
陈铭只觉得嗓子眼儿发紧,鼻头一酸,眼眶子一瞬间就红了,滚烫滚烫的。
当初他们这俩铁哥们因为刘文斌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摔杯子拍桌子,黄家俊翻脸不认人的样子,陈铭到现在都还记得真真亮亮的。
后来黄家俊也认识到自己错了,可他那个人性子犟得要死,觉得没脸再在村里待下去了。
一咬牙一跺脚,孤身一人跑到了绥河那边闯荡,去做那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边境倒货生意。
虽说后来哥俩又慢慢联系上了,那点误会也早就随着时间化成了一泡尿,可终归是不能天天凑在一起吹牛喝酒了。
陈铭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想说点啥,最后却啥也说不出来,只是张开双臂,上前一步。
俩人“嘭”一声撞在了一起,那是男人之间最瓷实的拥抱,恨不得把对方的后背给拍碎了。
抱完了,陈铭一把推开黄家俊,上下左右重新打量了他一圈,脸上总算露出了笑模样。
“回来就好,你这犊子玩意,能回来就行啊,我还以为你把咱这帮穷哥们给忘了呢。”
“别在院里杵着了,赶紧过来坐,这一路上车马劳顿的,饿坏了吧?”
陈铭一边说,一边扯着黄家俊的胳膊就往里头拽,把他按在了自己身边那张特意留着的椅子上。
这张桌子坐的可都是陈铭最贴心的哥们,刘国辉、牛二娃、庞显达,还有老六、老七、老九这帮哼哈二将。
黄家俊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先是端起陈铭的酒杯,一仰脖干了,压了压路上灌的凉风。
然后他用手背一抹嘴,看着这一桌子熟悉的面孔,心里头感慨万千,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铭啊,我这次回来,顶多也就能待个三五天,要是那边催得急,恐怕十天半个月都够呛。”
“我那边的摊子现在铺得老大,生意忙得脚打后脑勺,我自个儿根本跑不过来,睡觉都得睁只眼。”
“这趟回来,除了看看你们这帮老哥们,还有个正事儿,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看你有没有想法。”
黄家俊把身子往陈铭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变得一本正经。
“你这边要是有想法,干脆跟我去绥河那边干得了,咱哥俩联手,那钱还不跟捡似的?”
“我敢把话撂这,别的不敢保证,一个月让你挣个千八百块的,那就跟玩一样,这都是你兄弟我一步一个脚印趟出来的血路!”
黄家俊这话一出口,桌子上其他哥几个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一个月千八百块,老天爷,那得是多少钱?能买两头大肥猪了,庄稼人土里刨食一年才挣几个子儿?
也就黄家俊这号胆大包天、敢跑到毛子那边倒腾货的人,才能把挣大钱说得跟喝凉水一样轻松。
黄家俊是真心实意想拉陈铭入伙,他身边现在不缺人,缺的是能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心腹。
生意越干越大,钱越赚越多,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身边围着的那些人,全是冲着钱来的。
真正能信得过、托付大事的,除了陈铭这帮一块儿从小玩到大的光腚娃娃,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陈铭听了这话,愣了两秒钟,随即“扑哧”一声乐了,抄起筷子给黄家俊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你小子别闹了,你看我这一大家子拖家带口的,能离得开我吗?我拔根眼睫毛都得寻思寻思地里的庄稼。”
“挣多少钱我也去不了,我这个人啊,就是个土命,就乐意守家在地,种点地,当这芝麻绿豆大的官,闲了上山撵个兔子,这就挺好,知足了。”
陈铭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安逸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不像你啊,孤家寡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上哪撒野就上哪撒野,想发大财就发大财,无拘无束没人管。”
“这叫人各有命,你那个福啊,太大了,我这草肚子享受不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把这砖厂鼓捣明白了就烧高香了。”
黄家俊一听这话,知道陈铭的性子,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种,也就不再勉强了。
可他还是不死心,拿筷子头指了指在座的刘国辉他们几个,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说的倒也是,不过你在家守着也行,可你身边这些哥们兄弟不也有手有脚想发财的吗?”
“我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既然我信得过你,那你看上的人,我黄家俊一百个放心!”
“赶紧的,别磨叽,帮我整一个,就一个,给我介绍个妥实人跟我走,我那边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最缺的就是能让我闭上眼也能放心睡觉的自家兄弟,外人我信不着,我怕哪天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黄家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次回来真是寻贤来了。
虽说他在绥河那边也交了不少朋友,但大多是生意场上的酒肉朋友,真金白银面前,谁也不敢保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