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本村的,有隔壁大柳树村的,还有陈铭老丈人从丰收村带过来的老哥们。
大伙凑在一起,抽着旱烟,嗑着毛嗑,那大碴子味儿的说笑声能把房顶上的瓦片给掀起来。
院子里这么热闹,大姐韩秀萍心里头也是又高兴又酸楚,她转身进屋,愣是把大姐夫赵德柱给搀扶了出来。
赵德柱虽说身子骨还不利索,半拉膀子耷拉着,腿脚画着圈,但气色明显比前阵子强多了。
给他找了个背风向阳的旮旯坐下,在热闹堆里沾沾喜气,比总在屋里头闷着强。
赵德柱这脑血栓落下的病根,身子不听使唤,可嘴皮子倒还算利索,脑子也不糊涂。
大伙一瞅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子就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跟他唠嗑,没一个人嫌弃他。
都劝他心要放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得慢慢养,千万不能着急上火,更不能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
有个穿着破棉袄、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大爷,颤颤巍巍走过来,伸出那树皮一样糙的手,重重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
“柱子啊,你小子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摊上秀萍这么好的媳妇,还有你老丈人这一家子实诚人!”
“人家管着你、照顾你,那是没把你当外人,你要是条汉子,就给大伙好好争口气,赶紧扑棱起来,可千万别辜负了人家,要不然那可真是丧良心,老不是人了!”
赵德柱听到这话,眼眶子“唰”一下就红了,大鼻涕差点没淌出来。
他使劲儿吸溜了一下鼻子,用那只好使的右手一把抓住老大爷的胳膊,拼命地点头。
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给大伙看看。
“大爷啊,叔叔大爷们,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吧!我赵德柱哪能那么不是个揍儿?”
“说实话,前阵子我真活够了,寻思自个儿就是个拖累,还跟我媳妇说过,让她赶紧离了,趁着年轻再踅摸个好人家,别跟我遭这活罪。”
“可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那是犯浑!我媳妇把心都掏给我了,我要是再往后退,那我就是狗都不如的四六不懂!”
赵德柱喘着粗气,把胸口拍得嘭嘭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没见过的狠劲儿和亮光。
“往后啊,我就跟这病较上劲了,我得赶紧站起来,得把这家再撑起来,赚钱养家,好好疼我媳妇,好好稀罕我闺女,把这几年亏欠她们娘俩的,我赵德柱下半辈子当牛做马也得补上!”
听了赵德柱这番话,周围的老娘们儿都背过身去抹眼泪,老爷们儿也都跟着红了眼眶,一个劲儿地说这就对了。
齐大爷端着酒盅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可一开口全场都安静了。
“都瞅瞅,都瞅瞅,老韩家这一大家子,五个姑娘五个姑爷,齐刷刷地站在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孝顺孩子。”
“可要说最孝顺、最能把事办到点子上的,还得是咱陈铭这小子,这话我说的,你们这些当姑爷的也别生气,都跟人家学着点!”
齐大爷指了指陈铭,满眼的赞许,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这两年来,陈铭是咋对待老韩家这帮亲戚的,又是咋拉扯村里这帮穷哥们的,大家伙眼睛不瞎,心里头那秤杆子都撅得老高。”
“说句不中听的,我那亲儿子亲闺女,也不见得能比得上陈铭对咱们这帮老棺材瓤子的一半好,这话不怕你们笑话,这就是大实话。”
齐大爷这话一说出口,在场好几位老哥们全都默默低下了头,重重叹了口气。
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谁家还没个不省心的儿女?跟陈铭一比,那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也就是陈铭这小子,心里头不光装着小家,还装着大家,是个能领着大伙往前奔的好后生。
这话题越唠越沉重,老六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打圆场,扯着破锣嗓子喊开了。
“来来来,今儿个高兴,咱不提那瘪犊子玩意儿,不提那闹心的事,都把酒端起来,喝!”
“以后咱砖厂可就指望齐大爷您了,您老可得把您那看家的本事多教教我们这帮生慌子,可别藏着掖着!”
“那可不,陈铭大兄弟早就发话了,往后这砖厂烧窑的事,就是齐大爷您说了算,我们都给您打下手!”
“您指东我们不打西,您撵狗我们绝不抓鸡,全都听您的,您就擎好吧!”
大家伙这么一起哄,齐大爷脸上那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端着酒杯的手都激动得有点哆嗦。
齐大爷一仰脖,把一杯子散篓子全都灌进了肚子里,辣得直咧嘴,可心里头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老少爷们儿放心,我老齐头把话撂在这,只要有我在,咱这窑里烧出来的砖,要是比别家差,你们就把我这把老骨头填进窑膛子里当柴火烧!”
“咱要烧,就得烧那敲起来当当响、摔地上都不带裂纹的硬实砖,绝不能让外人看咱丰收村的笑话!”
话音刚落,满院子叫好声、碰杯声响成一片,气氛一下子就推到了最高潮。
正喝到兴头上,满嘴流油的时候,忽然就瞅见院门口一个人影连跑带颠地扎了进来。
定睛一瞧,是刘国辉那小子,也不知道在外头捡着啥宝了,脸上那笑容都快咧到脚后跟了。
他一边跑一边咋咋呼呼地喊,差点让门槛子绊了个狗抢屎,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陈铭,陈铭!你小子快别在这坐着了,赶紧猜猜谁来了?你猜猜!”
刘国辉大口喘着粗气,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陈铭跟前,一把夺过陈铭手里的酒杯墩在桌上。
陈铭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出给整愣了,白了刘国辉一眼,嘴上叼着半拉鸡骨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瞅你那损色,跟让狼撵了似的,能有啥稀罕人物?你还能把县长给请来啊?”
“不管是谁,来了就是客,赶紧招呼进来一块儿坐下喝酒吃肉,磨叽个啥劲儿!”
陈铭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以为又是哪个外村的朋友来凑热闹,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就在陈铭话音刚落的工夫,院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