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的动作僵了一下。
石班长没给他挣脱的机会,咬着牙将他拖过战壕边缘,一边拖一边朝残余战士大吼。
“回防炮洞!敌人马上又要压上来了!”
“活着的全部进战位!守住缺口!”
三班残余战士重新拉动枪栓。
鹰眼也回到了掩体之后,压低枪口盯住山脚重新集结的南朝军。
拉栓,瞄准,扣动扳机,每一个动作都比先前更冷。
而在这片硝烟弥漫的三连阵地上方,一道透明身影慢慢的浮现出来。
老班长低下头,看见了弹坑里那具被鲜血浸透的身体,也看见那张贴在胸口的全家福。
又死了一次啊……
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的老班长并不好受。
死亡的痛楚是真实的,狂娃子他们在耳边的呼唤是真实的。
那种生命缓慢又快速流逝感觉,是真实的。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死。
如果每死一次都是这样的感受,无论对他,还是看着依然必有的战友,再次死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只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战争可不会因为他们的复活,他们的重生,就能真的让战友们全然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哪怕狂娃子他们口中的所谓的复活存档,真的能让他们救下一部分人。
可是……另一部分人呢?
对于玩家来说,复活存档可能是拯救某些遗憾的。
但对于老班长来说,复活存档反而是包袱。
有些事情,只要经历一遍就够了。
就像雪山草地之时,老班长梦到狂哥他们几次死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那时的他只以为是噩梦,尚且还能接受。
可若像现在这样……老班长摇了摇头,收住了越加压抑的情绪。
不管怎么说,他走到今天,已经比他原本该走的路远了太多,太多。
老班长缓缓的转过身,望向了安东方向,也是囡囡此刻应该在的方向。
不甘还是有的。
他离她那么近,接过她递来的干粮,听她喊了一声“同志”,却始终没敢叫出她的名字。
老班长心里发酸,却又有一点庆幸。
还好没有相认。
要是真能认回囡囡,结果让囡囡听见自己死在了这里,那丫头肯定还要再疼一次。
让她继续当自己去了“明天”,或许也好。
老班长重新低下头。
战壕里,石班长还在死死的按着狂哥。
狂哥双眼通红,几次想要挣脱,却又被那句“老班拿命救你,不是让你送死”压了回去。
另一侧,鹰眼趴在掩体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不断的拉栓,瞄准,把每一颗子弹送向敌军的军官和机枪手。
老班长看得着急,发出的声音狂哥他们却听不到。
他想像从前一样,一人后脑勺来上一巴掌,再骂一句瓜娃子。
可他的手伸过去,只从狂哥肩头穿了过去。
什么也碰不到。
老班长沉默了片刻,只能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一群瓜娃子,要听话啊,不要因为老子的死就犯浑。
战场上,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老子的这一条,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你们的命,还得好好的留着!
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国。
等这场仗打完,再替老子听一次那首《恭喜恭喜》。
而此刻,狂哥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憋屈。
老班长那样的身手,那样的体魄,怎么能死在异国冻土?还死于一颗没有任何荣誉可言的冷枪。
这口气,他就是咽不下去。
狂哥的情绪愈加失控。
一旁的鹰眼见状停下了拉栓。
他看着将要失控的狂哥,忽然猫着腰冲出几步,踩过两具敌军尸体,直接来到了狂哥面前。
石班长刚抬起头,就看见鹰眼双手抓住枪托,抡圆了狠狠的砸下。
啪!
枪托砸在狂哥右侧脸颊上,血水从狂哥嘴角飞出。
他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后脑撞上土壁,疯狂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石班长和旁边压子弹的老兵,全都愣住了。
鹰眼却没有停手,揪住狂哥衣领就将其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忘了老班……最后怎么交代的吗?”
鹰眼把狂哥按在土壁上,意有所指的挤出声音。
“他现在就在上面看着我们,你敢去送死我就毙了你!”
“省得你一会死了,脏了他的眼!”
冷风灌进战壕。
三班战士只以为鹰眼是在用这种方式告慰亡灵。
石班长想上前劝两句,可鹰眼抬头扫来的目光,让他停住了脚步。
鹰眼的眼神很明白,谁敢把狂哥放出去,他就跟谁拼命!
狂哥偏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的疼,终于砸碎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他慢慢的抬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半空。
半空中只有弹道、黑烟和飞舞的泥土,没有老班长。
可狂哥心里清楚,老班长的英灵,此刻一定就在哪里看着他们。
要是他现在犯浑,冲下去送死,老班长不会高兴。
只会失望。
“呼……”
狂哥张开嘴,狠狠的喘了几口气。
他一把抽回自己的衣领,转身对着旁边的土壁就是一拳。
然后低着头,硬是把眼底的泪逼了回去。
狂哥伸手抹掉了嘴角的血,弯腰捡起步枪,退出卡在枪膛里的废弹壳。
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毛躁。
只剩下身为尖刀班班长时,才与之莽撞不符的冷静。
“给我压三个弹匣。”
狂哥转过身,将步枪递给旁边的老兵。
老兵愣了愣,赶紧接过枪低头压弹。
那股突然沉下来的杀意,让石班长心里一紧。
刚才的狂哥,是要拿命去换命。
现在的狂哥,却像一把重新收进鞘里的刀。
不响,不动。
但谁靠近,谁死。
鹰眼看了狂哥一眼,微松了口气。
他没有多说,转身回到原来的掩体后方,将春田步枪重新架上沙袋。
就是这么一小会的时间,敌军又涌上来不少,他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儿女情长。
砰!
枪声响起。
一名正在挥手传令的南朝军士兵仰面倒下。
而就在两人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一道透明身影静静的浮着。
老班长低头看着狂哥,又看了看重新扣动扳机的鹰眼。
狂娃子重新拿起了枪,鹰眼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没有因为自己死了,就把战场当成儿戏。
“瓜娃子们,这就对了。”
老班长抬起透明的手,朝两人轻轻的点了一下。
下方的狂哥和鹰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可老班长还是点了三下。
像是在说,干得不错。
确认前沿暂时没有因为狂哥失控而崩溃,老班长才转过身。
他,还有一个孩子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