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仰躺在冻土上,胸口被子弹打穿,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鲜血从他的指缝、衣襟和身下,不断的漫开。
贴在老班长心口的那张全家福,也一点点的染成了红色。
狂哥一下就红了眼。
从长征的风雪,到抗战的炮火。
他们一起翻过夹金山,一起闯过泸定桥,也一起从无数场必死的战斗里爬了出来。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危险,老班长总会站在最前面。
狂哥甚至已经习惯了。
习惯那口骂人的四川话,习惯了每一次转头都能看见老班长还在。
可这一次,老班长倒在了他面前,第一次倒在了他面前。
哪怕是雪山之时,老班长弥留之际,他们也强行将老班长背到了夹金山顶,让老班长看到了雪山那边的春天啊!
“老班!”
十几米外,石班长看清弹坑里的情况,眼睛也跟着红了。
老班很多时候沉默不言,却比队伍里的老兵还稳。
无论是挖战壕挖防空洞,还是战场上奋勇杀敌掩护战友,全然不像个新兵。
这都是三连长交给他的要保护好的新兵苗子啊,就这么倒在了他面前一个。
石班长想冲过去,迎面几发子弹却打在战壕沿上,将他重新压了回去。
另一侧,鹰眼猛的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他们好不容易护着老班长走到现在,哪怕是游戏哪怕可以复活,老班长就这么草率的死掉,也很难让他们接受。
鹰眼压抑着扑过去的心情,转回枪口寻找打冷枪的敌人。
树根后方,那名南朝兵发现自己击倒了三班阵地上一个最能打的老兵,立刻兴奋的喊了起来。
周围的南朝军也看见了倒下的老班长,原本迟疑的队伍再次向前压来。
那名开冷枪的士兵探出半个身子,准备拉栓补枪。
鹰眼枪口一甩,春田步枪向后猛震。
子弹穿过硝烟,正中那名南朝兵的额头。
对方的身体向后一仰,手仍抓着枪栓,整个人已经倒在树根后面。
鹰眼迅速的拉栓,拉栓,狙击着想要指挥南朝军冲锋的人,想要接近狂哥与老班长的人。
可敌人仍然在往上冲。
他们看见三班阵地出现缺口,也看见最悍勇的一个老兵倒下,进攻的势头反而更猛。
狂哥终于从空白中回过神,低头看着老班长,又看见了那把掉在弹坑边缘的宽背大刀。
他扔掉工兵铲一把抓住刀柄,没喊老班长也没再说任何话,直接提着刀冲出弹坑,迎面撞进压上来的南朝军士兵。
“都他娘的给我滚下去!”
狂哥双眼通红,第一刀砍断刺来的步枪,第二刀劈翻近处的敌兵,一刀比一刀重。
第三个人想要后退,被狂哥追上一步,连人带枪一起砸进壕沟。
现在谁靠近那个弹坑,他就砍谁。
谁敢把枪口转向老班长,他便先一步扑上去搏杀。
残存的三班战士也杀红了眼。
“把老班抢回来!”
“顶住缺口!”
石班长端着刺刀冲出战壕。
一名腹部缠着绷带的老兵扶着土壁站起来,踉跄了两步也跟着扑了上去。
残存的几个三班战士,硬是迎着几倍于己的敌人,重新堵住那道缺口。
刺刀断了便用枪托。
枪托砸裂了,就抱住敌人往弹坑里滚。
三班这一刻爆发出的狠劲,让冲上阵地的南朝军出现了短暂迟疑。
石班长抓住机会,扯开嗓子大吼。
“手榴弹!”
仅剩的几枚手榴弹越过战壕,落进后方敌群。
爆炸接连响起。
失去基层军官指挥的南朝军前锋终于撑不住了。
他们丢下十几具尸体,顺着斜坡退回三十多米外,然后隔着弹坑和碎石与三连战士互相射击,谁也不敢轻易露头。
三班总算是抢出了片刻空当。
狂哥连忙扔下大刀,连滚带爬的扑回弹坑,双手死死的按住老班长胸前的伤口。
可那伤口太大了。
血从他的手掌下面不断的涌出,怎么按都按不住。
“老班!你撑住,我去喊软软!我现在就去喊软软!”
狂哥扯着嗓子向后方大喊。
没人回应。
阵地上的伤员太多,后方的人听不到,也根本赶不过来。
狂哥只能继续用手堵着老班长伤口,一遍又一遍的呼叫老班长。
老班长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狂娃子的脸就在眼前,可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他也没料到,出国第一战,自己就会倒在异国山头,死于一声冷枪。
可战场就是这样。
它不会因为谁走过两万五千里,就多给谁一次准备的机会。
老班长吃力的抬起手,抓住了狂哥的手腕。
狂哥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
“老班,我在!”
“我在这儿,你说!”
老班长嘴里不断的冒出血泡,看着狂哥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想像以前一样骂一句瓜娃子,可胸口已经挤不出那么多气。
最后,他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
和当年瑞金小院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肉臊子面时一样。
老班长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的挤了出来。
“活,活下去……”
狂哥拼命的点头,知道老班长是在交代记住他们只有一条命的事。
“好,我活!我们都活!”
老班长的手又紧了一下。
他还有话要说。
不要冲动,不要犯浑,要听话,然后带着鹰眼和软软活着回去……
可这些话堵在胸口,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听……”
最后一个字出口,老班长的声音彻底断了,抓住狂哥的手指一下失去了力气,重重的落在了冻土之上。
狂哥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老班?”
没有回应。
“你把话说完。”
还是没有回应。
狂哥伸手去抓老班长落下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
什么都摸不到了。
他跪在弹坑里,仰起头,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哀嚎。
眼泪混着血和泥,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
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还有二十次复活额度。
哪怕嘴上答应老班长要当成只有一条命,心底最深处也总藏着一点玩家才有的侥幸。
死了,还能回来。
任务失败,还能重开。
可当老班长的手从他腕上落下,那二十次复活忽然成了屏幕上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死就是死。
不会因为所谓复活存档,死了他就不会难受。
而此刻,山下,南朝军又开集结冲锋,一波又一波的不给他们多少喘息时间。
狂哥的情绪一下就上了来,抓住老班长的宽背大刀就要往山下冲。
石班长及时的扑进弹坑,从后面将他拦腰抱住。
“你干什么!”
“放开我!”
狂哥拼命的挣扎,拖着石班长向前挪了半步。
“我要杀了他们!”
“你杀个屁!”
石班长一拳砸在狂哥肩上,死命的把他往战壕里拖。
“敌人又上来了一个营!你下去就是送死!”
“老班拿命把你救回来,是让你把这条命再扔出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