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军哨声,再一次撕开了田野上的暮气。
田埂后,日伪军已经拉开散兵线,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们认定毫无补给的四连,这一次不会再传来成排的枪声。
四连连长抬头望天,残阳只剩半边。
血色顺着枯草和冻土,一点点漫进残破的交通沟。
“查弹!”
四连连长命令传下去,嗓音已经哑得发裂。
一只只沾着血和泥的弹袋被翻到底。
有人从衣缝里抠出一颗子弹,有人从泥水中摸回两颗。
还有人拉开枪栓,取出膛内最后一发,递给身边枪法更稳的老兵。
那个早上还会发抖的新兵也摊开手递到一旁,掌心里躺着两颗子弹。
“给你。”
老射手没接。
“自己留着。”
新兵摇头。
“我枪口歪了,打不准。”
他说完,硬把两颗子弹塞进老射手的弹仓,随后退回沟壁旁将刺刀卡上枪口。
“咔”的一声他又用掌根狠狠顶了一下刀座,把刺刀顶死。
一只打空的铁皮水壶,从重伤员腿边滑下来。
水壶撞上碎土块,沿着沟底滚了两圈,停在一摊血泥里。
没人去捡。
因为从枪响到现在,四连的人还没吃上一口热食,没喝上一滴水。
四连连长喊了一遍各段口令。
硝烟里,有人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示意自己还活着。
四连指导员拖着伤腿,沿沟底一点点爬过去。
他把凑出来的子弹,全压进十几支还能击发的步枪里。
轻机枪,只剩半个弹匣。
四连连长将其枪架上土沿。
“有子弹的,听我枪声。”
“没子弹的,上刺刀。”
“放近了打!”
哗啦!
四连步枪同时合栓,枪口齐齐探出沟沿。
田野上的日伪军越压越近。
伪军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就算对面再怎么缺乏补给,也总能要了他们的命啊!
后面的鬼子军官却挥着指挥刀,嘴里不停催骂。
伪军只好硬着头皮上,但四连一直没有还击。
直到最前面那名伪军咬着牙,跨过一只掉落的水壶。
四连连长才吸了一口气,左手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轻机枪喷出火舌,火线横着扫过田埂,四连最后的枪紧跟着开火。
枪声仍旧整齐,就像清晨第一轮伏击那样。
第一排端着刺刀的日伪军几乎同时栽进泥里。
后面的鬼子刚想散开卧倒,第二轮齐射已经迎面砸过去。
有人拉栓,开枪,再拉栓。
有人只来得及打出一发,枪口便垂了下去。
那名老射手用新兵给的两颗子弹,先打倒一名机枪副射手,又打翻一名挥刀催兵的鬼子军曹。
第二枪打完,他下意识再次扣动扳机。
咔!撞针砸进空膛,东段阵地先安静下来。
接着是西段。
最后,正面的轻机枪也吐尽了最后半个弹匣,机枪不再震动。
咔。
咔。
四连连长死扣着扳机,只剩干瘪的机件碰撞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枪膛,抬脚一踹,把机枪踹回沟底。
“砸!”
不远处的坑洞里,四连指导员已把名册、申请书和带不走的文件堆到一起。
火柴在砂纸上擦了三次,纸角才终于燃起来。
火苗顺着被血浸硬的纸页往上爬。
一名伤员趴在旁边,用满是弹孔的身体挡住灌进沟里的冷风。
四连指导员只留下了那本战斗简报,伏在膝盖上匆匆补完最后几笔。
随后将简报折好,和那封没寄出的家书一起,塞进最贴近心口的衣兜。
还有那截从许副班长领口扯下来的灰线,也被压在里面。
“这个得留着。”四连指导员喃喃。
“万一……能送出去。”
另一边,没了子弹的战士开始拆枪。
枪栓被卸下来远远扔进泥水坑。
弹仓盖被军靴踩弯,撞针被石头砸断。
木质枪托被四连战士抡起来,一次又一次砸向沟壁。
咔嚓!
咔嚓!
断裂声接连响起。
一名只剩左手能动的重伤员拆不开枪栓,干脆把枪口捅进塌方的硬土里。
他扭过头。
“砸!”
旁边的战友抡起石头,狠狠砸下去。
砰!
枪管当场弯成一截废铁。
日伪军的冲锋口令越来越近,皮靴踩进泥水的声音已经压到了沟顶。
四连连长撑着沟壁,摇摇晃晃站起身,右臂软绵绵垂在身侧。
左手里,倒提着一把从断枪上卸下来的刺刀。
“机关转移了,群众撤出去了。”
“主力……也到山子头了。”
四连连长喘得厉害,目光从沟里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咱们这一天,没白守!”
重伤员互相架着肩,从泥水里艰难站起来。
断腿的战士站不起来,便背靠塌陷的沟壁,将一颗缴来的手榴弹压在身下。
之前一直被许副班长骂的新兵抬起手,把歪掉的军帽扶正。
然后双手握住上好刺刀的步枪,扣紧,就像许副班长教他的那样。
什么都得扣紧,不能留缝,不能留退路。
可许副班长已经倒在沟外,再也看不见了。
四连指导员拔出刺刀,卡到全连最后一支还能使用的步枪上,抬起刀尖指向沟外。
“现在咱四连只剩一件事,不当俘虏!”
“能多带走一个,就多带走一个!”
狭窄的断头沟里,响起一片嘶哑的吼声。
四连连长随即翻上沟沿。
四连指导员亦是端着步枪紧跟着跃出。
下一刻,东西两段交通沟里,凡是还能迈步的四连战士全都翻上沟沿,朝着压到眼前的日伪军撞了过去,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日伪军显然没想到,这群连子弹都打光的残兵,居然还敢主动杀出来。
前排伪军的刺刀还没放平,就被迎面撞翻。
木枪托砸上钢盔,刺刀捅进棉衣。
两道身影死死抱在一起,翻滚着跌进弹坑。
许副班长带的新兵端着枪,迎面撞上一名鬼子。
两人的刺刀在半空猛地一磕,同时偏开。
新兵索性松开步枪,一拳砸在鬼子脸上。
鬼子踉跄后他便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对方喉咙。
四连连长用左手刺倒一人。
机枪子弹打穿他的肩头,血一下溅开。
他踉跄两步,咬着牙,又把那截卷刃的刺刀扎向第二个敌人。
四连指导员的步枪被挑飞。
他红着眼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鬼子军官的腰,两人一块栽进交通沟。
断腿的伤员靠在泥里,听着沟外的喊杀。
直到三个鬼子端着枪探下身子,他咧开满是血的嘴,然后松开了压住手榴弹的手。
轰!
巨响过后,最后一段交通沟壁彻底塌了下来。
回放画面开始震颤。
狂哥猛地摘下军帽,眼眶通红。
鹰眼跟着摘帽,一句话没说。
软软双手捧着帽子,低下头,眼泪一颗颗落在虚拟的泥地上。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播间里亦是沉默,一条条输入框亮着。
过了很久,屏幕上才慢慢出现同样的数字。
“82。”
“82。”
“82。”
随后,连这个数字也停住了。
……
战斗结束很久后,日伪军才敢靠近交通沟。
他们走得很慢,刺刀始终朝前。
有人先往死人堆里补了几枪。
等了很久不见还击,才敢踩着塌土跳下去。
但没有俘虏不说。
猩红的泥水里,全是拆散的枪栓、踩瘪的弹仓和折断的木枪托。
几名战士和鬼子死死扭在一起,手指还扣着对方的喉咙。
尸体早已僵硬,怎么掰都掰不开。
日伪军翻遍沟底,最后只在烂泥里刨出一小堆烧焦的纸灰。
枯草间,寒风穿过弯掉的枪管。
呜。
呜。
像是在低声回响。
回放画面一点点褪去,最后定格在沟沿外的泥地上。
许副班长静静趴在那里,仍保持着向前攀爬的姿势,满是老茧的手离交通沟边缘只差半尺。
几颗黄铜子弹散在他的指尖旁,被最后的夕阳照得发亮。
狂哥依旧立正站着,一动不动。
刘老庄的硝烟随之散了,山子头的土坎、半碗稀粥和低矮的草棚,重新回到众人眼前。
老郑听见传信少年说四连没了,一边摘下军帽,一边弯腰拾碗红着眼怒骂狂哥。
“你个败家玩意儿!还好没怎么洒。”
“两年没吃上溜肉段,点儿粥也让你这么糟践?”
“别他娘的……浪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