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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现在咱四连只剩一件事

    尖锐的军哨声,再一次撕开了田野上的暮气。

    田埂后,日伪军已经拉开散兵线,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们认定毫无补给的四连,这一次不会再传来成排的枪声。

    四连连长抬头望天,残阳只剩半边。

    血色顺着枯草和冻土,一点点漫进残破的交通沟。

    “查弹!”

    四连连长命令传下去,嗓音已经哑得发裂。

    一只只沾着血和泥的弹袋被翻到底。

    有人从衣缝里抠出一颗子弹,有人从泥水中摸回两颗。

    还有人拉开枪栓,取出膛内最后一发,递给身边枪法更稳的老兵。

    那个早上还会发抖的新兵也摊开手递到一旁,掌心里躺着两颗子弹。

    “给你。”

    老射手没接。

    “自己留着。”

    新兵摇头。

    “我枪口歪了,打不准。”

    他说完,硬把两颗子弹塞进老射手的弹仓,随后退回沟壁旁将刺刀卡上枪口。

    “咔”的一声他又用掌根狠狠顶了一下刀座,把刺刀顶死。

    一只打空的铁皮水壶,从重伤员腿边滑下来。

    水壶撞上碎土块,沿着沟底滚了两圈,停在一摊血泥里。

    没人去捡。

    因为从枪响到现在,四连的人还没吃上一口热食,没喝上一滴水。

    四连连长喊了一遍各段口令。

    硝烟里,有人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示意自己还活着。

    四连指导员拖着伤腿,沿沟底一点点爬过去。

    他把凑出来的子弹,全压进十几支还能击发的步枪里。

    轻机枪,只剩半个弹匣。

    四连连长将其枪架上土沿。

    “有子弹的,听我枪声。”

    “没子弹的,上刺刀。”

    “放近了打!”

    哗啦!

    四连步枪同时合栓,枪口齐齐探出沟沿。

    田野上的日伪军越压越近。

    伪军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就算对面再怎么缺乏补给,也总能要了他们的命啊!

    后面的鬼子军官却挥着指挥刀,嘴里不停催骂。

    伪军只好硬着头皮上,但四连一直没有还击。

    直到最前面那名伪军咬着牙,跨过一只掉落的水壶。

    四连连长才吸了一口气,左手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轻机枪喷出火舌,火线横着扫过田埂,四连最后的枪紧跟着开火。

    枪声仍旧整齐,就像清晨第一轮伏击那样。

    第一排端着刺刀的日伪军几乎同时栽进泥里。

    后面的鬼子刚想散开卧倒,第二轮齐射已经迎面砸过去。

    有人拉栓,开枪,再拉栓。

    有人只来得及打出一发,枪口便垂了下去。

    那名老射手用新兵给的两颗子弹,先打倒一名机枪副射手,又打翻一名挥刀催兵的鬼子军曹。

    第二枪打完,他下意识再次扣动扳机。

    咔!撞针砸进空膛,东段阵地先安静下来。

    接着是西段。

    最后,正面的轻机枪也吐尽了最后半个弹匣,机枪不再震动。

    咔。

    咔。

    四连连长死扣着扳机,只剩干瘪的机件碰撞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枪膛,抬脚一踹,把机枪踹回沟底。

    “砸!”

    不远处的坑洞里,四连指导员已把名册、申请书和带不走的文件堆到一起。

    火柴在砂纸上擦了三次,纸角才终于燃起来。

    火苗顺着被血浸硬的纸页往上爬。

    一名伤员趴在旁边,用满是弹孔的身体挡住灌进沟里的冷风。

    四连指导员只留下了那本战斗简报,伏在膝盖上匆匆补完最后几笔。

    随后将简报折好,和那封没寄出的家书一起,塞进最贴近心口的衣兜。

    还有那截从许副班长领口扯下来的灰线,也被压在里面。

    “这个得留着。”四连指导员喃喃。

    “万一……能送出去。”

    另一边,没了子弹的战士开始拆枪。

    枪栓被卸下来远远扔进泥水坑。

    弹仓盖被军靴踩弯,撞针被石头砸断。

    木质枪托被四连战士抡起来,一次又一次砸向沟壁。

    咔嚓!

    咔嚓!

    断裂声接连响起。

    一名只剩左手能动的重伤员拆不开枪栓,干脆把枪口捅进塌方的硬土里。

    他扭过头。

    “砸!”

    旁边的战友抡起石头,狠狠砸下去。

    砰!

    枪管当场弯成一截废铁。

    日伪军的冲锋口令越来越近,皮靴踩进泥水的声音已经压到了沟顶。

    四连连长撑着沟壁,摇摇晃晃站起身,右臂软绵绵垂在身侧。

    左手里,倒提着一把从断枪上卸下来的刺刀。

    “机关转移了,群众撤出去了。”

    “主力……也到山子头了。”

    四连连长喘得厉害,目光从沟里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咱们这一天,没白守!”

    重伤员互相架着肩,从泥水里艰难站起来。

    断腿的战士站不起来,便背靠塌陷的沟壁,将一颗缴来的手榴弹压在身下。

    之前一直被许副班长骂的新兵抬起手,把歪掉的军帽扶正。

    然后双手握住上好刺刀的步枪,扣紧,就像许副班长教他的那样。

    什么都得扣紧,不能留缝,不能留退路。

    可许副班长已经倒在沟外,再也看不见了。

    四连指导员拔出刺刀,卡到全连最后一支还能使用的步枪上,抬起刀尖指向沟外。

    “现在咱四连只剩一件事,不当俘虏!”

    “能多带走一个,就多带走一个!”

    狭窄的断头沟里,响起一片嘶哑的吼声。

    四连连长随即翻上沟沿。

    四连指导员亦是端着步枪紧跟着跃出。

    下一刻,东西两段交通沟里,凡是还能迈步的四连战士全都翻上沟沿,朝着压到眼前的日伪军撞了过去,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日伪军显然没想到,这群连子弹都打光的残兵,居然还敢主动杀出来。

    前排伪军的刺刀还没放平,就被迎面撞翻。

    木枪托砸上钢盔,刺刀捅进棉衣。

    两道身影死死抱在一起,翻滚着跌进弹坑。

    许副班长带的新兵端着枪,迎面撞上一名鬼子。

    两人的刺刀在半空猛地一磕,同时偏开。

    新兵索性松开步枪,一拳砸在鬼子脸上。

    鬼子踉跄后他便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对方喉咙。

    四连连长用左手刺倒一人。

    机枪子弹打穿他的肩头,血一下溅开。

    他踉跄两步,咬着牙,又把那截卷刃的刺刀扎向第二个敌人。

    四连指导员的步枪被挑飞。

    他红着眼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鬼子军官的腰,两人一块栽进交通沟。

    断腿的伤员靠在泥里,听着沟外的喊杀。

    直到三个鬼子端着枪探下身子,他咧开满是血的嘴,然后松开了压住手榴弹的手。

    轰!

    巨响过后,最后一段交通沟壁彻底塌了下来。

    回放画面开始震颤。

    狂哥猛地摘下军帽,眼眶通红。

    鹰眼跟着摘帽,一句话没说。

    软软双手捧着帽子,低下头,眼泪一颗颗落在虚拟的泥地上。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播间里亦是沉默,一条条输入框亮着。

    过了很久,屏幕上才慢慢出现同样的数字。

    “82。”

    “82。”

    “82。”

    随后,连这个数字也停住了。

    ……

    战斗结束很久后,日伪军才敢靠近交通沟。

    他们走得很慢,刺刀始终朝前。

    有人先往死人堆里补了几枪。

    等了很久不见还击,才敢踩着塌土跳下去。

    但没有俘虏不说。

    猩红的泥水里,全是拆散的枪栓、踩瘪的弹仓和折断的木枪托。

    几名战士和鬼子死死扭在一起,手指还扣着对方的喉咙。

    尸体早已僵硬,怎么掰都掰不开。

    日伪军翻遍沟底,最后只在烂泥里刨出一小堆烧焦的纸灰。

    枯草间,寒风穿过弯掉的枪管。

    呜。

    呜。

    像是在低声回响。

    回放画面一点点褪去,最后定格在沟沿外的泥地上。

    许副班长静静趴在那里,仍保持着向前攀爬的姿势,满是老茧的手离交通沟边缘只差半尺。

    几颗黄铜子弹散在他的指尖旁,被最后的夕阳照得发亮。

    狂哥依旧立正站着,一动不动。

    刘老庄的硝烟随之散了,山子头的土坎、半碗稀粥和低矮的草棚,重新回到众人眼前。

    老郑听见传信少年说四连没了,一边摘下军帽,一边弯腰拾碗红着眼怒骂狂哥。

    “你个败家玩意儿!还好没怎么洒。”

    “两年没吃上溜肉段,点儿粥也让你这么糟践?”

    “别他娘的……浪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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