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副班长站起身子,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四连指导员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只拿子弹!”
“枪和弹袋能拿就拿,弹箱能推就推,推不动就扔!”
他盯着许副班长,振声道。
“人,给老子回来!”
许副班长点头,“我去把兄弟们带回来!”
说完,他一挥手,六个还能动的战士翻出交通沟。
炮火后的田野全是白烟。
几人贴着地面,借弹坑一点点往前爬。
先摸尸体,然后扯弹袋,扒步枪。
许副班长在烂泥里摸到一挺歪把子,利索卸下弹斗,往后甩去。
“机枪弹!”
“先送回去!”
一名战士抱住弹斗,翻进弹坑,掉头往沟里爬。
随后许副班长盯向了更前方。
两只被炮风掀翻的鬼子弹药箱,正歪在田埂下。
其中一箱箱盖裂开,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
“干票大的!”
许副班长突然窜起半个身子。
“搬!”
两名战士各抓住一个箱角。
刚要转身,鬼子阵地突然响了,重机枪反应过来开火,火线贴着地皮扫过来,一名战士肩头当场炸开血花。
他闷哼一声,弹药箱脱手砸进泥里。
“我去你姥姥!”许副班长扑过去顶住箱子,咬着牙朝交通沟方向猛推。
“接住!”
沟沿上立刻探出几双手。
有人抓住箱角,有人扣住底板。
还有一双手,抓住了许副班长的衣袖。
许副班长刚把箱子顶上沟沿,身子忽然一震,一发机枪子弹从背后穿进胸口。
他膝盖一软,砸进泥坑。
“副班长!”
抓着衣袖的战士嘶声大喊,血沫已经不断从许副班长嘴里涌出来。
“别……别管我……”
“去……去拉箱子!”
“子弹!”
沟里的战士咬着牙,把沉重的弹药箱拖进沟底。
然后再探出沟沿,去够许副班长。
可第二轮鬼子火力压得更狠,子弹打得沟沿泥土乱飞。
许副班长趴在泥地里,半边身子泡在血里。
他费力抬起手,扯下了一截灰线,一点点往沟边递。
他想把线送进去。
可手臂只抬到一半,力气就没了。
指尖一颤,灰线掉在了沟沿上。
四连指导员顶着流弹爬过去捡起灰线,又抓住许副班长的后衣领。
“拉!”
几名战士同时发力,“刺啦”一声衣料撕开。
最终拖进沟里的,只有那只装满子弹的木箱,还有四连指导员手里半截带血的衣袖。
沟外,许副班长仍趴在泥坑里,背上多了几个弹孔。
他手边还散着几颗没来得及捡起的黄铜子弹。
交通沟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四连指导员摊开手,看着染血的灰线,他知道这是许副班长当时借了软卫生员的针,缝补的东西。
针还回去了,但线还没还。
他把灰线塞进最贴胸口的衣兜,然后转身一脚踢开木箱盖。
“分弹!”
“先喂机枪!”
“能喘气的,都把枪给老子端起来!”
子弹被压进枪膛,枪栓声重新响起。
日伪军的第三轮进攻趁机压了上来。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枪声不如先前密,却更稳。
四连的每一枪都朝着人打,冲在前面的日伪军接连倒下。
几挺刚架上土包的轻机枪还没来得及扫射,就被四连老兵的手榴弹掀翻。
田埂上的队形又乱了。
伪军拖着伤员往后退,鬼子军官挥着指挥刀,连踹带骂也压不住。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残阳照进交通沟,沟底全是血色。
四连指导员靠着沟壁,左肩被弹片划开,半边棉衣已经染红。
他像没感觉到疼,从怀里摸出一本被汗和血浸硬的小册子,垫在膝盖上。
然后咬开钢笔帽,开始写。
“刘老庄阻击战斗情况简报。”
“四连伤亡过半,弹药所剩无几……”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旁边,那个刚才还因枪械卡壳而发抖的新兵,抱着老套筒,一步步挪过来。
“指导员。”
他的声音还带着年轻人的稚气,却没抖。
“我想申请入红!”
四连指导员抬头。
只见新兵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几行歪字,大半都被泥水泡花了。
“我以前就想申请红籍,但以前怕死,还没来得及递……”
他把纸拍在小册子上。
手背上的血滴下来,染红了纸角。
“我也要入红!”
角落里,一名左腿被炸断的伤兵开了口。
他用绷带死死勒着大腿。
“我不识字,让我按个手印。”
“还有我,算我一个!”
又有人开口。
越来越多的战士从衣兜,鞋底,绑腿里摸出纸片。
会写字的写下名字,不会写的咬破手指,在纸上按下血印。
四连指导员看着现在才“敢”申请入红的大家沉默不语,将众战士的纸片一张张收起来。
这时头顶流弹掀起黄土,一个伤得站不起来的老兵硬挪过来,用后背替他挡住飞溅的泥。
四连指导员低下头,继续写。
然后俯身整理名册时,胸口衣襟松开了一点。
那封没寄出的家书露出一角,夕阳正好照在纸上。
“待风息波静,回家团聚。”
四连指导员看了片刻,把信重新塞回胸口。
随后,他把全连剩下的子弹集中到身前。
“各个射位,听令!”
“重新分弹!”
“谁的枪还能响,谁就多拿一颗!”
狂哥此刻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四连教导员重新藏好的那封信。
写信,很多时候就是插旗,有信无回。
待四连指导员安排好,四连连长才疼醒过来。
他的右臂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撑着地。
四连指导员爬过去掰开他的左手,把最后一小把子弹塞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远处田埂后,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
暮色里,日伪军的新一轮冲锋队正在重新集结。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