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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现在才“敢”

    许副班长站起身子,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四连指导员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只拿子弹!”

    “枪和弹袋能拿就拿,弹箱能推就推,推不动就扔!”

    他盯着许副班长,振声道。

    “人,给老子回来!”

    许副班长点头,“我去把兄弟们带回来!”

    说完,他一挥手,六个还能动的战士翻出交通沟。

    炮火后的田野全是白烟。

    几人贴着地面,借弹坑一点点往前爬。

    先摸尸体,然后扯弹袋,扒步枪。

    许副班长在烂泥里摸到一挺歪把子,利索卸下弹斗,往后甩去。

    “机枪弹!”

    “先送回去!”

    一名战士抱住弹斗,翻进弹坑,掉头往沟里爬。

    随后许副班长盯向了更前方。

    两只被炮风掀翻的鬼子弹药箱,正歪在田埂下。

    其中一箱箱盖裂开,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

    “干票大的!”

    许副班长突然窜起半个身子。

    “搬!”

    两名战士各抓住一个箱角。

    刚要转身,鬼子阵地突然响了,重机枪反应过来开火,火线贴着地皮扫过来,一名战士肩头当场炸开血花。

    他闷哼一声,弹药箱脱手砸进泥里。

    “我去你姥姥!”许副班长扑过去顶住箱子,咬着牙朝交通沟方向猛推。

    “接住!”

    沟沿上立刻探出几双手。

    有人抓住箱角,有人扣住底板。

    还有一双手,抓住了许副班长的衣袖。

    许副班长刚把箱子顶上沟沿,身子忽然一震,一发机枪子弹从背后穿进胸口。

    他膝盖一软,砸进泥坑。

    “副班长!”

    抓着衣袖的战士嘶声大喊,血沫已经不断从许副班长嘴里涌出来。

    “别……别管我……”

    “去……去拉箱子!”

    “子弹!”

    沟里的战士咬着牙,把沉重的弹药箱拖进沟底。

    然后再探出沟沿,去够许副班长。

    可第二轮鬼子火力压得更狠,子弹打得沟沿泥土乱飞。

    许副班长趴在泥地里,半边身子泡在血里。

    他费力抬起手,扯下了一截灰线,一点点往沟边递。

    他想把线送进去。

    可手臂只抬到一半,力气就没了。

    指尖一颤,灰线掉在了沟沿上。

    四连指导员顶着流弹爬过去捡起灰线,又抓住许副班长的后衣领。

    “拉!”

    几名战士同时发力,“刺啦”一声衣料撕开。

    最终拖进沟里的,只有那只装满子弹的木箱,还有四连指导员手里半截带血的衣袖。

    沟外,许副班长仍趴在泥坑里,背上多了几个弹孔。

    他手边还散着几颗没来得及捡起的黄铜子弹。

    交通沟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四连指导员摊开手,看着染血的灰线,他知道这是许副班长当时借了软卫生员的针,缝补的东西。

    针还回去了,但线还没还。

    他把灰线塞进最贴胸口的衣兜,然后转身一脚踢开木箱盖。

    “分弹!”

    “先喂机枪!”

    “能喘气的,都把枪给老子端起来!”

    子弹被压进枪膛,枪栓声重新响起。

    日伪军的第三轮进攻趁机压了上来。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枪声不如先前密,却更稳。

    四连的每一枪都朝着人打,冲在前面的日伪军接连倒下。

    几挺刚架上土包的轻机枪还没来得及扫射,就被四连老兵的手榴弹掀翻。

    田埂上的队形又乱了。

    伪军拖着伤员往后退,鬼子军官挥着指挥刀,连踹带骂也压不住。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残阳照进交通沟,沟底全是血色。

    四连指导员靠着沟壁,左肩被弹片划开,半边棉衣已经染红。

    他像没感觉到疼,从怀里摸出一本被汗和血浸硬的小册子,垫在膝盖上。

    然后咬开钢笔帽,开始写。

    “刘老庄阻击战斗情况简报。”

    “四连伤亡过半,弹药所剩无几……”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旁边,那个刚才还因枪械卡壳而发抖的新兵,抱着老套筒,一步步挪过来。

    “指导员。”

    他的声音还带着年轻人的稚气,却没抖。

    “我想申请入红!”

    四连指导员抬头。

    只见新兵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几行歪字,大半都被泥水泡花了。

    “我以前就想申请红籍,但以前怕死,还没来得及递……”

    他把纸拍在小册子上。

    手背上的血滴下来,染红了纸角。

    “我也要入红!”

    角落里,一名左腿被炸断的伤兵开了口。

    他用绷带死死勒着大腿。

    “我不识字,让我按个手印。”

    “还有我,算我一个!”

    又有人开口。

    越来越多的战士从衣兜,鞋底,绑腿里摸出纸片。

    会写字的写下名字,不会写的咬破手指,在纸上按下血印。

    四连指导员看着现在才“敢”申请入红的大家沉默不语,将众战士的纸片一张张收起来。

    这时头顶流弹掀起黄土,一个伤得站不起来的老兵硬挪过来,用后背替他挡住飞溅的泥。

    四连指导员低下头,继续写。

    然后俯身整理名册时,胸口衣襟松开了一点。

    那封没寄出的家书露出一角,夕阳正好照在纸上。

    “待风息波静,回家团聚。”

    四连指导员看了片刻,把信重新塞回胸口。

    随后,他把全连剩下的子弹集中到身前。

    “各个射位,听令!”

    “重新分弹!”

    “谁的枪还能响,谁就多拿一颗!”

    狂哥此刻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四连教导员重新藏好的那封信。

    写信,很多时候就是插旗,有信无回。

    待四连指导员安排好,四连连长才疼醒过来。

    他的右臂已经废了,只能用左手撑着地。

    四连指导员爬过去掰开他的左手,把最后一小把子弹塞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远处田埂后,尖锐的哨音再次响起。

    暮色里,日伪军的新一轮冲锋队正在重新集结。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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