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王大仙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低。
叶琉璃却没有再理会他。
她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有些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径自转身离去。
在她怀中,探阴盘的指针极其微弱地抖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指针又迅速恢复平静,短暂得仿佛只是错觉。
……
深夜。
林府人心惶惶。
叶琉璃竟颇为安稳地睡了一觉。
客房整洁清幽,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山间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与之相比,被安排住在另一处的王大仙,显然就没这么淡定了。
……
林府,西厢客房。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榻上,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那里,睡得极不安稳。
王大仙鬓角不断沁出冷汗。
双眼紧闭,眼球不规律地快速转动。唇线绷得死紧,喉咙里不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过来……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走开!走开啊!”
“啊啊——不要——!”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他喉咙里迸出,王大仙的眼睛陡然睁开。
瞳孔在黑暗中涣散了一瞬,随即猛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确认自己仍在客房榻上,窗外是寂静的山林,长长地呼出几口气。
抬手擦了擦满脸的冷汗,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然而,那噩梦中的景象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这一夜,他几乎未曾真正合眼。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叶琉璃自塌上醒来,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洗漱。
推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那位王大仙,竟已佝偻着脊背,在她房门外等了不知多久。
见门打开,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琉璃面前,随即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叶琉璃眼疾手快,赶忙上前一步,牢牢托住他的胳膊肘,没让他真的跪倒。
“别这样,”她蹙眉,语气微凝,“王大仙,您这是为何?有事站着说,我可受不起您这一跪。”
王大仙一听这声音,原本神情恍惚的他,像是骤然看到了希望。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猛然抬头。
“叶、叶大人!您……您总算醒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
“对不起……叶大人!我说实话,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道士。我就是个跑江湖的。林老爷说府中闹鬼,请我来做场法事……没想到真的有鬼啊!”
王大仙哭得涕泗横流,模样极为狼狈。
针对这一切,叶琉璃心中早有预料。
打从见到这位王大仙的第一眼,叶琉璃就知道他是个冒牌术士。
只不过她当时并未点破,认为无关紧要。
此刻,见王大仙情绪激动,又想扑过来,叶琉璃下意识向右轻轻一躲,避开他可能的拉扯。
一旁的谢知行抱着手臂,斜倚在廊柱上,凉凉道:“既然早知如此,当初竟然敢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贸然行事,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是,是,大人教训得是!”王大仙磕头如捣蒜,“都是我财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二位大人高抬贵手,救救我吧!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谢知行忍不住嗤笑一声,懒得再搭理。
一旁的叶琉璃闻言,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略带好奇地询问:“你方才说财迷心窍……敢问,林大人请你来这里做法事,许诺给你多少酬金?”
“一、一千两……”王大仙声音细若蚊蚋,“纹银一千两。”
“一千两?!”
听到这个数字,叶琉璃大为震惊。
要知道,上京城物价虽贵,但一个小康之家,一年的嚼用开销,精打细算下来,也不过十五两银子左右。
叶琉璃沉吟片刻,压下心头的惊异,继续追问:“这一千两,你就这么拿着了?林大人除了让你在这里做法事,没有要求你做别的?”
“没,没有。”王大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林大人只说是妇人胆小,听到些响动就害怕,让我每日做场法事。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我就做了几天法事,结果一点儿效果都没有。那管家也没想过把一千两定金收回去……”
这就奇怪了。
叶琉璃眉头蹙得更紧。
花一千两巨款,请个骗子回来,这……究竟是想要什么?
看着王大仙那副模样,叶琉璃没再多问。
她干脆摆摆手,语气平淡:“行,知道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王大仙闻言,略微有些讶异:“就……就这么走就可以了?我……我该不会已经被那鬼盯上了吧?它会不会跟着我……”
叶琉璃直接白了他一眼,语带不耐:“鬼杀人,大多有很强的目的性。你如果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就算它要杀人,也不会第一个找你。更何况……”
她顿了顿:“你身上并无阴气附着,那东西想隔着这么远追踪你,也绝非易事。”
“多谢大人指点,小人这就走。”
王大仙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背影仓惶地向山下跑去,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看着他背影迅速消失在竹林尽头,叶琉璃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谢知行这时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师父,这林府的案子……越来越蹊跷了。”
叶琉璃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林府深处那重重楼阁。
“就现在看来,起码有一点很奇怪,”她转向谢知行,压低声音,“昨夜我检查赵氏尸体时,探阴盘只在触碰尸体那一刻,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之后就再无反应。”
谢知行神色一凛,明白了她的意思:联系那死去道士的异状,两处死亡现场,阴气残留都近乎于无,这不合常理。
“难到是能隐藏自身气息的邪物?”谢知行暗自猜测。
叶琉璃却立刻摇头:“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的存在,杀几个人,不需要费这番周折。”
谢知行沉吟:“那就还有一种可能……”
他抬眼看向叶琉璃,两人几乎同时想到那个答案。
“附身。”叶琉璃低声吐出两个字,肯定道:“鬼物借用活人的皮囊,披上一层完美的伪装,隔绝了探阴盘的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