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林公子诶,好一副仙风道骨的俊俏模样~」
灰衣说书人醒木一拍,指尖往空中虚点,拖出悠长的尾音:「身着飘飘青衣,掌中宝剑寒光凛凛,端的是一身正气凌然!但听他一声清叱一魔头荼毒苍生,青冥剑下,岂容尔猖狂!」
茶馆之中热闹非常,一众看客仰着头,侧目倾听,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正中央的灰衣男子蓄着两撇山羊胡,眉眼飞舞,醒木一拍,台下顿时喝彩如雷。
那说书人胡子一翘,转而捏着嗓子,弓背冷笑,学起魔修腔调:「那噬魂观主乃是一等一的魔道巨擘,盘踞鄞州多年,手下冤魂无数!此刻见林公子年纪轻轻,自是冷笑抬头,桀桀怪笑,枯爪直指苍穹:
本座修炼噬魂大法,乃天命所归!尔这黄口小儿,也配言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他忽又挺直腰背,袖口翻飞如云,朗声道:「说时迟那时快!林公子纵剑而起,剑化青虹贯日唰啦啦一道寒光劈开阴霾,恰似银龙跃渊、惊雷逐电!
但见那剑尖轻颤,倏忽分化九道虚影,招招直逼魔修命门!
最後一式青冥破妄」,剑锋过处,只听啊呀」一声惨嚎,噬魂观主已是魂飞魄散,连那赖以成名的百魂幡,都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好!!」
这说书男子才说完,一众茶馆看客顿时连声叫好,喝彩不断,掌声雷动。他也美滋滋的捏着胡须,眯眼受着众人追捧,拱手环揖,颇为得意。
茶馆上首雅间中,却坐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飒然安坐,身拥雪白狐裘,柔软蓬松的毛锋环在袖口与脖颈间,衬得他面容愈发贵气,暖意融融,一望便知是极富贵人家的公子。
这少年手中还牵着一个约五六岁大的男孩,膝上又偎着一个看着更小些,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此刻正趴在铺着软垫的桌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睡得香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显然对这打打杀杀的说书段子不甚感兴趣。
那男孩面容机灵,眉眼间与林修容竟有三分相像,此刻听得两眼放光,小脸激动得通红,忍不住拽了拽身旁少年的狐裘袖子,稚声稚气地问道:「修容哥!这老先生说的可是真的?那位小叔叔真有这麽厉害呀!」
便见那华贵模样的少年莞尔一笑,袖袍轻拂,温言道:「自然,清昼叔父秉性怀瑾握瑜,天资卓绝,更兼仁心侠骨,近年来在鄞州除魔卫道,剑下诛灭的魔修巨擘不下十指之数,整个鄞州魔氛为之一清,气象焕然一新,连圣上都曾下旨褒奖,赞其「荡涤魔氛,功在社稷」呢。」
男孩激动得连连点头,他个子尚小,坐在雅间里,又被下方喧闹的人群挡住了视线。
那说书先生的声音时高时低,一到关键处便被阵阵喝彩淹没,急得他抓耳挠腮,恨不得立时钻到楼下去看个分明,却又被林修容轻轻拉住手腕。
「修缘,不可造次。」
华贵少年轻轻摇头,神色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修缘素知这位兄长看似好说话,实则极有分寸,只好瘪着小嘴,快快不乐地坐回雕花木椅上,两只小手扒着窗沿,眼巴巴地望着下方,只盼着人群能安静片刻。
他叹了口气,握紧小拳头,壮志凌云地道:「我将来也要像小叔叔一样,学习绝世剑术,斩妖除魔,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林修容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会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却也不好拆长辈的台,只好笑吟吟道:「清昼叔父的剑术,乃是道法自然,与自身青阳仙基、无上术法融会贯通,自成一派,岂是寻常画本里那些剑术能比?
你还是少听些这些夸张演绎为妙,多去藏书阁看看族史先辈笔记。
那里面记载的波澜壮阔、智计百出,可比这茶馆里的段子精彩百倍,也能让你真正明白,如今这沂州太平郡城外的安宁,是多少鲜血与牺牲换来的。」
正说着,那趴在桌上的小女孩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伸出小手揉了揉惺忪睡眼,软糯糯地嘟囔着:「呀————我怎麽睡着了————修容哥,我们是不是迟到了呀?」
林修容修行古之瑞炁,周身常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气祥光,使他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华贵与温和。
他见林修婉醒来,笑容愈发和煦,轻声道:「放心好了,今日只是去山上随长辈听讲,时辰宽松,什麽时候去都行。」
说着,他便一手一个,将弟弟妹妹稳妥地抱起,又在桌上留下几两碎银权作茶资,目光再次掠过楼下那仍在口若悬河的说书先生。
随即,一缕淡紫色的瑞气悄然萦绕周身,三人身影便如清风拂过,翩然穿窗而去,唯留满堂茶香。
鄞州,枯叶镇。
高天之上,流云散漫,林清昼静立城上,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
他手中把玩着一面幽光流转的小幡,正是那面幽魄点灵幡。
数年积累,即便他并非常驻鄞州,幡中魂魄也已达到数千之众,其中筑基级别的魂魄便有三十余道,这尚且是他精挑细选、去芜存菁後的结果。
他心中估算过,约莫三道筑基级别的主魂合力,便足以压制一名寻常的筑基散修,且这并非简单叠加,而是近乎指数的威能增长。
一名散修或可勉力对抗三道筑基魂魄,但若增至四道,败亡便是顷刻之间。
更何况幡中并非皆是寻常残魂,诸如蜈雷道人所化的那道主魂,其实力便远超寻常筑基後期,那些被他斩灭、罪孽深重的魔修巨擘,其魂魄炼入幡中後,亦成了强大助力。
对此,林清昼心境坦然,诛魔收魂,非但无碍阴德,反有涤荡污秽,维护仙国清正之功德。
家族密藏的两道青木秘法他早已修成,如今正在钻研的,是前年合黎真人自西海换回的第三道青木秘法。
此法与他所熟悉的几道青木仙基路数迥异,故而进展稍缓,近两年时光尚未竟全功。
毕竟金性对他而言太过高渺,哪怕在他手中,也只能稍作参考,难以深入理解。
若非如此,哪怕秘法每修行一道,下一道就会成倍的困难,也不至於两年时间都未曾修完。
等此道秘法修成,再备齐合适的紫府灵物与灵丹後,他便可随时闭关,冲击紫府。
然而此刻,他的心神却并未沉浸於秘法修行或魂幡祭炼之中。
他垂眸俯瞰,目光穿透云层,落於下方那座死寂的城镇。
两道年轻的身影,正一前一後,万分警惕地在一座空无一人的废弃郡城中摸索前行。
正是管忘忧与林清玄。
此地名为枯叶镇,原是鄞州一处早已废弃的旧镇,後被一群妖物占据,更名而来。
因其地处偏僻,与外界几近隔绝,竟成了鄞州境内经年未被清扫的少数几个魔窟据点之一。
镇中那位城主颇为奇特,身为妖族,却修行魔道功法。
林清昼将其留至最後清理,非是忌惮其实力,正是看中了此地的封闭特性,存了磨练管忘忧之心。
如今虽多了个林清玄同行,但於历练而言,并无本质差别。
下方,林清玄周身泛着沉稳的辰土灵光,小心翼翼地将二人护持在内,一边探路,一边忍不住在心中轻叹。
他此行本是奉家族之命前来鄞州送信,岂料信刚送到,便被林清昼以「修行进境尚可,然斗法经验过於生疏」为由,直接拎到了这险地。
他自觉委屈,以他的灵窍资质,不到四十岁便能修至练气八层,已是勤勉不辍的结果,岂能人人都与昼哥那妖孽般的速度相比?
至於斗法生疏————实在是精力有限,修行与实战,难以兼顾。
轻轻呼出一口气,林清玄迅速收敛心神。
修士心性不看年岁,重在看经历,他人生将近四十载,倒有近半光阴在闭关中度过,无论心性还是外表实则与凡俗二十余岁的青年无异。
但无论如何,在身边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面前,他绝不能露怯。
他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旁总是睡眼惺忪,仿佛下一刻就要陷入沉眠的管忘忧,心下又是无奈。
清昼族兄从何处寻来这般奇特的弟子?年纪轻轻已是练气七层,还总是一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模样————
等下,这幅模样————不会已经?
林清玄脚步猛地一顿,只见管忘忧眼神愈发迷离,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竟是真的要站着睡过去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少年肩头,轻轻摇晃:「忘忧,醒醒!此地危机四伏,绝非安眠之所,待出去後你再————」
话音未落,管忘忧终於抵抗不住那强大的睡意,脑袋一歪,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林清玄大惊,手忙脚乱地将他揽住,避免了他与地面亲密接触,心下哭笑不得:「喂,你这————」
就在此时,他神色骤然一凛,想也不想,向侧方猛然看去。
周身辰土之气勃发,凝成一道厚重气劲,轰然撞向街边一间挂着腐烂肉铺的屋舍!
「嘭!」
木门应声碎裂,然而一道黑影早已先一步疾射而出!
竟是一只体型瘦小的猿猴类妖物,它长尾如鞭,卷起地上一块尖锐木片,带着凄厉风声,直射林清玄面门!
林清玄正待施法抵御,却见那疾冲而来的猿猴妖物身形猛然一僵,双目瞬间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麽极致恐怖之物。
下一瞬,一道看不见形质的力量掠过,猿猴妖物竟被凭空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林清玄立刻抱着昏睡的管忘忧疾退数丈,寻了处断墙角落,警惕地观察着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妖屍。
半晌,再无动静。
「是昼哥出手?不,不会————」
他了解林清昼的性子,既说了是历练,断不会在刚刚遭遇一只练气期妖物时就插手。
那麽,刚才那诡异的斩杀————
他的自光落回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均匀,俨然已深入梦乡的管忘忧身上。
「是他?梦中斩妖?这幻梦之道,竟如此诡异莫测————」
未容他细想,遥远的东方天际,异变陡生!
刹那间,极目之处,天空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无边的赤红真火凭空涌现,将层层云霭染成一片血色汪洋!
那红光炽烈而霸道,即便相隔不知多少万里,即便枯叶镇有天然阵法与世隔绝,那煌煌赫赫的威压与天地间弥漫开的悲怆之意,依旧穿透了无尽太虚,清晰地烙印在所有生灵的心头,令人心旌摇曳,灵台震颤!
「这————这是————」
林清玄骇然望向东方,根据方位与这惊天动地的异象,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知何时,林清昼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同样望着东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
「昼哥,莫非是————京州————」
「不错。」
林清昼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位闭关冲击紫府的四皇子————功败垂成,已然道消身殒了。」
修士破境,失败者十之八九,闭关突破紫府而身陨者,林清玄这三十年来也听闻甚至目睹过不少。
但观此异象之恢弘,道韵余波之强烈,分明是只差了最後那临门一脚,无限接近成功後的陨落。
同为求道之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见到此情此景,总难以避免心生惋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