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容绥安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压得发白。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他带来的一叠文件,还没来得及翻开。
下一秒,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了茶几上。
咚的一声。
玻璃台面震了一下。
那杯凉水晃荡着翻倒,泼了满桌,浸湿了那叠文件的边角。
指关节上原本结痂的旧痕又裂开了,渗出一点暗红。
他忽然发现,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三年前的他可以用钱、用资源、用手段逼她就范。
可现在的他不敢了。
他怕再逼一次,她就真的离开他,不回来了。
*
城市另一边,裴远被铃声吵醒的时候,怀里还搂着香香软软的女朋友。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容绥安”三个字,骂了一声,翻身下床走到阳台才接起来。
“你最好有急事!”
“来我这儿一趟。”
容绥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君悦,总统套。”
裴远愣了愣:“你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别废话,快来。”
电话挂了。
裴远站在阳台上,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还在熟睡的女朋友,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穿衣服。
他跟容绥安认识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容绥安说话越短,事情越大。
四十分钟后,裴远刷开总统套房的门,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
窗帘拉得严实,室内昏暗得像半夜。
容绥安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烟灰缸,一只已经满了,另一只也快了。
衬衫袖口卷着,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关节红肿得厉害,有的地方破了皮,结着一层暗色的痂。
裴远把门关上,走过去,站在他对面低头看了他两秒。
“……你这手怎么了?”
“自己砸的。”
“砸什么?”
“茶几。”
“……”
裴远弯腰把那两只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开了新风系统,他怕自己沾上这股颓废气味。
一屁股坐在容绥安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抱着手臂打量他。
容绥安抬起眼看他,“说吧,什么条件?”
裴远就喜欢他这股通透劲儿。
“有个度假村的案子,在谈。”
“哎呀……我自己这边正忙着呢,都好久没好好陪我女朋友了,你一个电话我就得火急火燎赶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容绥安红肿的手挪到他脸上,“因为……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
容绥安没否认。
裴远叹了口气。
那张照片是他昨天下午随手拍的。
他司机路过沈墨言别墅,看到沈氏的车和……那个人,他随口跟容绥安提了一嘴,顺手发了张图。
他当时只是觉得惊讶,宁馨居然回国了,还跟沈墨言这么熟悉,现在看着容绥安这副死样子,全明白了。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那山水,就是住在沈墨言别墅里的某个人。
白月光的杀伤力,真不是盖的!
“你鬼鬼祟祟跟来,是想干嘛?”
“闯进去把人抢出来?”
容绥安没接话。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裴远认识这个动作。
容绥安真正烦躁的时候会这样,想抽又压着,跟自己较劲。
毕竟为了宁馨他真心实意戒过很久的烟。
“行吧。”
裴远往沙发里一靠,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懒洋洋的,带着点商人特有的精明。
“容绥安,我大老远跑过来,觉没睡好,女朋友丢在家里,你总得给点精神损失费吧。”
“说。”
“你那个新零售板块,下一轮融资给我留个口子。”
容绥安抬眼看他。”
裴远对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坦荡荡的趁火打劫。
他知道容绥安现在没心情跟他讨价还价,他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多少?”容绥安问。
裴远比了个数。
容绥安低头把烟塞进嘴里,拿起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成交。”
裴远乐了,坐直身子,拍了拍膝盖,说他想听的话:
“爽快。行,那我也给你出个主意。”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烈女怕缠郎。”
“只要没找人把你打出去……”
“你就死缠烂打,出现在她生活的角角落落,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
“还有,你以前那套方法太硬了,现在得换软的……女生要的不是你替她做决定,而是尊重她,在乎她,什么都要听她的。”
容绥安隔着烟雾看了他一眼。
“白痴。”
“嗯?”
“你以为我没试过?”
容绥安把烟灰弹了弹,声音很低,“我每天去她家做饭,等她吃完再走。猜她的密码,记她的口味,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她想什么。然后呢?她出差居然住沈墨言的别墅,连一个消息都不给我发……还假装不认识我。”
裴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回味了一下容绥安刚才那几句话,皱起眉,琢磨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容绥安,你这叫骚扰,不叫缠……”
容绥安看他。
“我说的‘缠’,不是让你死乞白赖地围着她转、追着她跑、天天出现在她面前。”
“我是说,你得让她自己意识到,没有你不行,你是可以依靠的人。”
裴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哪有人喜欢一直强迫自己的人?你越强势她越想逃。你得反过来,以柔克刚。”
容绥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清楚。”
裴远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像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籍:
“太深奥的你也听不懂,这样吧……你让我想想……”
“你目前得先让她对你有好脸色,愿意搭理你……”
“对了,苦肉计。”
“让她心疼。一个女人只要开始心疼一个男人,那肯定是有感情的。”
容绥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裴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莫名有些心动……苦肉计?
“怎么做。”
他开口,声音依旧很沉,但裴远听出了一丝松动。
裴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慢慢来。你这几天先别去找她。你现在出现,就是添乱。”
“让人家把合作谈完。你听我的,先洗个澡睡一觉,把你这副鬼样子收拾收拾。”
“然后等时机……”
容绥安垂着眼,捏着那只空了的烟盒,在手里慢慢攥紧。
裴远站起身,理了理外套,低头看他:
“之后的计划,你让我回去想一想,别忘了我们说好的。”
容绥安陷入自己的思绪,一时没搭理他。
裴远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忽然回头看了容绥安一眼。
沙发上的男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右手垂在膝盖上,关节上的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他忽然觉得,他这个朋友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对了,你那手去处理一下。别感染了。苦肉计归苦肉计,你要是把自己作进医院,那就不叫计了,叫蠢。”
门关上了。
容绥安独自坐在昏暗的套房里,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指节。
晨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片暗红的伤口上。
他忽然想,如果宁馨看到这只手,她会心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