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绥安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项目书封面印着一家设计公司的lOgO。
他翻到第二页,项目概述、预算表、合作框架,条理清晰,做得规整。
周启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
“盈盈姐这几年也不容易……”
“我就当给她帮个忙了……”
“……这可是双赢的事。”
说着说着自己乐了,觉得帮兄弟牵条线,还挺得意。
容绥安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公司的章,旁边有陆盈盈的签字。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他把项目书合上,搁在桌面。
“谁让你拿过来的?”
周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
“啊?怎么了?项目有问题吗?”
容绥安看着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沉沉的,没什么情绪,但周启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项目本身没问题。”
容绥安把项目书推到桌角,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但你,还不能替我做决定。”
周启张了张嘴:
“哥,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以为陆盈盈会影响到我?”
容绥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周启,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周启的嘴闭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容绥安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
他站起身,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这次我给你个面子,项目放这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启一眼。
“还有。下次提到那个女人,叫名字就行。”
“别把我跟她扯在一起。”
周启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冰美式杯子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看着容绥安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启皱着眉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没送出去的咖啡自己喝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陆盈盈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好像做错事了。
但错在哪,他一时想不明白。
而此刻,容绥安已经上了车。
司机已经不用问去哪儿了,看着自家老板靠在座椅上,容绥安已经闭上了眼,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今晚做什么菜。
昨天她吃了两碗饭,那碟粉蒸肉几乎是她一个人扫光的。
今天可以试试清蒸鲈鱼,她最近加班多,吃点清淡的比较好。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驶向锦江苑的方向。
……
宁馨喝完最后一口鱼汤,把碗轻轻搁在桌上。
清蒸鲈鱼的火候刚好,鱼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散,汤里放了豆腐和枸杞,鲜而不腻。
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抬头看向餐桌对面那个正等她评价的男人。
“我明天出差。”
“你别过来了。”
容绥安正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很快地滑过一丝什么,像水面被风吹皱的那一下,转瞬又平了。
“你要去哪儿?”
宁馨不准备回答他,站起身,推开椅子,径直往卧室走。
她能让他来这里做饭已经是让步了,这人还想打听她的行踪?
容绥安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盯着关上的房门看了很久。
罢了,他总有办法知道的。
*
第二天一早,宁馨出门时,看了眼四周。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放着一只保温杯,里面是温好的蜂蜜水。
杯子下面压了张便签纸,只写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宁馨把便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邻省的出差安排是沈墨言亲自定的。
对方是一家新锐消费品公司,想跟沈氏做联名营销,市场潜力大,但对方老板出了名的难搞。
沈墨言带宁馨过去,一是让她主导方案,二是帮她在这边的圈子里露露脸。
随行的还有两个营销部核心成员,一行四人。
合作的谈判放在第二天上午。
前一天晚上,沈墨言订了当地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说先吃顿漂亮饭,放松一下,自然引得员工们一致拥护。
宁馨换了一身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难得地化了个淡妆。
结果就是,从酒店大堂到餐厅门口,一路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她走在沈墨言身侧,身后跟着营销部的两个同事,小赵和小林。
小赵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姑娘,性格活泼,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宁总,你这条裙子也太好看了吧,什么牌子的?我回去也……”
“你回去也买不起。”
小林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刀,“人家那是定制的,你看那个腰线的剪裁,成衣可做不出来。”
小赵瞪了他一眼:“我就问问,问问也不行?”
“行行行,你问你问。”
宁馨看了眼斗嘴的两人,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了眼手机。
沈墨言走在她半步远的地方,手臂虚虚护在她外侧,像一道不显眼的屏障。
到了餐厅门口,服务员领他们穿过回廊,竹帘半卷,包间里已经亮着暖黄的灯。
几人落座。
趁还没上菜,沈墨言翻开资料,直接切入正题:
“请容许我煞风景一下……”
“明天的谈判策略我简单说一下。对方老板姓方,做产品出身,对营销不太买账,觉得花钱投广告不如把预算拿去优化供应链。”
“宁馨,你的方案要从‘营销也是产品体验的一环’这个角度切入。数据支撑够不够?”
“够。”
“我准备了三个案例,都是客单价跟他们接近的品牌,营销投入后复购率提升的曲线图。方总这种人,不看虚的,得告诉他赚不赚钱。”
沈墨言点头,嘴角弯了弯:
“行。明天你主谈,我压阵。”
小赵在旁边小声跟小林咬耳朵:
“宁总太飒了,我什么时候能这样……”
小林头也不抬:“下辈子吧。”
“你……”
一道道菜搬上桌,小赵眼睛都亮了,拉着小林低声说这个好好吃那个也好好吃。
小林被她烦得不行,夹了一筷子鱼肉塞她碗里:
“吃你的,别说话。”
宁馨低头喝了一口莼菜羹,正要开口跟沈墨言确认明天开场的话术,忽然感觉身后的屏风动了一下。
竹编的屏风被人从另一侧经过时蹭到,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宁馨没回头,但余光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轮廓从包间门口掠过。
深色衬衫,宽阔的肩线,微抿的嘴角。
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像是恰巧路过。
男人身边跟着周启,后面错着半步跟着一个女人,是陆盈盈。
淡色系连衣裙,长发披肩,低着头走在他身侧,像一抹恰到好处的影子。
宁馨收回目光,端茶抿了一口。
茶是龙井,入口微涩。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放下茶杯,继续刚才的话题:
“开场先不谈预算,先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墨言配合地接话。
“问他去年花了多少钱在售后上。”
“供应链优化了,产品良率上去了,但用户不会因为你东西好就自动告诉别人。口碑是省不出来的。”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笑了:
“幸好我们是队友。”
“你够狠。”
小赵在旁边拼命点头,小林默默在笔记本上记。
宁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着明天的安排,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挑着刺。
而此刻,走廊另一头。
容绥安的脚步在包间门口顿了半拍。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精准地落在宁馨身上。
墨绿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极白,头发散下来,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她对面的沈墨言正笑着看她,两人之间隔着一桌菜,气氛松弛得像一幅画。
容绥安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大步往前走。
周启在后面小跑着追:
“哥,咱们的包间在里头,你走过了。”
容绥安没理他,径直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包厢门走了进去。
周启跟进去,随手把门关上,笑嘻嘻地说:
“我还以为你真不管我给你的这个项目呢?”
“没想到对盈盈姐还是在乎的,你居然亲自来了。”
容绥安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宁馨和沈墨言对坐吃饭的样子。
陆盈盈坐在他右手边,低垂着眼,脸颊浮着一层薄红。
她想,也许周启说得对,他其实是在乎她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快了几分,连端起茶杯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却忽略了,容绥安从进这扇门开始,就没看过她一眼。
……
饭吃到一半,容绥安起身去洗手间。
拐角处有面落地窗。
他刚拐过去,就看到宁馨和沈墨言从另一头走过来。
宁馨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沈墨言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臂虚虚地护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走廊就这么宽。
迎面撞上,避无可避。
宁馨抬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面没有内容的墙。
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沈墨言倒是看了容绥安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身后跟着的小赵和小林也安静地跟了过去,小赵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的男人,被小林拽了一把袖子:
“别乱看。”
“你以为来这种地方吃饭的人,能是普通人?”
几人擦肩而过。
身后传来周启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走廊:
“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哎,那不是宁馨吗?她怎么跟沈墨言也在这儿?”
有人跟着出来,也看到了,接了句嘴:
“啧,她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怎么跟沈墨言形影不离啊。以前是容哥的人,现在换码头了?”
另一道女声轻轻柔柔地劝:
“别这么说,宁小姐可能只是工作关系。”
是陆盈盈。
她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可那几句话落在走廊里,比周启和另一个人说的都更刺耳……
容绥安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沉默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包厢。
周启毫无察觉,乐呵呵地跟着他回了包厢。
那顿饭的后半程,容绥安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菜,偶尔喝一口酒。
旁边的陆盈盈试着跟他说话,他也一概不理。
饭后,两拨人马又在大堂碰上了。
宁馨和沈墨言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同事。
她正低头跟同事确认明天的材料,沈墨言在旁边给她披上外套。
容绥安从另一侧楼梯下来,周启和陆盈盈跟在身后。
他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像完全没看到宁馨那行人,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宁馨也像没看到他。
她侧过身跟同事说话,目光越过容绥安所在的方向,落在大堂另一头的旋转门上。
两拨人在门口各自上了车,分道扬镳。
车刚驶出餐厅所在的那条街,容绥安就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是他的助理。
“查一下宁馨今晚住在哪儿。查到了告诉我。”
助理办事效率一向高,又是听到自家老板提到跟宁小姐有关的事。
可十分钟后回了电话,他的语气明显发虚:
“容先生,我查了宁小姐名下和沈先生名下的酒店入住记录,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登记。”
容绥安闭了闭眼。
他靠在车后座,声音沉下去,有些不耐烦:
“沈墨言在这儿有房子。你去查他名下房产,或者查这次沈氏随行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助理的声音更虚了:
“容先生……这种查别人隐私的事……”
“快去。”
他挂断电话,降下车窗。
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凌乱。
没多久,他就知道了宁馨今晚住的地方。
沈墨言在郊区的别墅。
是他们都相熟的好友发来的消息。
下面附了张照片。
夜色里,沈墨言那栋别墅门口停着两辆商务车,几个人正往里面搬行李。
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背影,正低着头往台阶上走。
只露了小半截裙摆和一双高跟鞋,但容绥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身装扮,他今天刚在餐厅走廊里见过。
她穿得很好看,好看到整条走廊的人都看她。
他当时站在拐角处,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头发散了满肩,连一个余光都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