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我俩走啦,其他照片弄好了你联系我,我让人来拿……嘿嘿,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面对小范同学递来的红包,张姐没客气,直接收下了。
「放心吧,新婚快乐啊,冰冰,小李。」
「哈,谢谢。」
带着口罩的小范同学笑颜如花。
扬扬手,直接坐进了帕萨特。
而李木倒车的功夫,她就迫不及待地把小纸袋里,用来放婚纱照上的那几张照片拿出来看。
越看越喜欢。
直到未婚夫勾住了她的手,不得已,她才收好照片,放到了中控上。
「回去吧?」
「不着急……转转呗,难得北影这边没人了。诶诶诶,你看。」
忽然,她指向了路边。
李木顺着她指的方向,就瞧见了一家山西刀削面馆。
「怎麽?」
「你看那上面的排骨面了没?」
刀削面的牌匾下方确实有几个字,家常小炒,刀削面,排骨面,显然是特色推荐。
「那个排骨面,是我让老板出的。那会儿我没什麽钱,特别想吃排骨,租的那个房子又不能生火……我实在是馋了,就买了二斤排骨。他家我总来吃嘛,老板也认识我,我就和老板商量,帮我把这排骨做了。做好之後,用排骨汤下刀削面。然後……哈哈哈,有几个学生,你知道吧?他们看我吃的香,就说点一碗我这个面。老板有些犯难……但人家加工排骨都没收我钱,我就说没事你盛吧。那几个学生吃了我的排骨,都觉得好吃,老板乾脆直接推出了这碗排骨面……」
小范同学说着,喉咙微微动了动。
但却满眼遗憾。
因为这家店已经关门了。
「我回家给你做排骨面去?」
「……不着急,再转转呗,你往前走……」
於是,车又开了一段路後,小范同学一指旁边的音像店:
「这家店里,我还有二十块钱押金没退给我呢。你知道不,千禧年,《还珠》的影碟上了後,我还给他签过名字呢。但……这家店的老板非嚷求着我,想要赵薇的签名,说要是赵薇能签名,他就放到玻璃柜里展示出来……我就不开心了,再也没去过。」
「……」
李木一个加速,就超过了这家音像店。
然後在小范同学的指示下右转,来到了北影厂的正门。
北影厂显然也放假了,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可小范同学却指着道路两边的花坛:
「你看你看,有没有看出来什麽奇怪的地方?」
李木盯着瞅了几秒,说道:
「好像门口的草坪经常被人踩踏?」
「对。当年我们这些龙套演员,每天都要蹲在这里等活。就是举着个纸壳子,纸壳上面写字……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写的内容大字是:谢缙明星学院。因为纸壳子面子有限嘛,先用学校的名字吸引人,小字上面写:范栤冰,擅长话剧、多部作品上映,与刘雪华、邵冰合作过。」
「然後呢?」
「然後就往门口一蹲呀,一蹲就是一天……并且还有技巧。你看,这条路早上的时候,你蹲着,要在右边蹲。因为大家来上班的时候,会往右边看。而中午下班的时候,你就要蹲左边,因为左边是人和车出来的出口……并且大部分时间都要蹲在左边,因为他们要是少龙套,就会从厂里面出来,左边是最近的地方。能一眼看到你!」
「那草坪是咋回事?」
「那几棵树,是夏天门口唯一的阴凉地方,人老踩踏,久而久之,就不长草啦。哎哟……那时候的夏天可真热。你知道为什麽我和张姐关系那麽好麽?因为每天中午我吃完饭,都能去她那睡一会儿。当时她的影楼只有一层,一楼有一个大概一米的长凳,我每天吃完饭,就缩在那凳子上睡个二十分钟左右,不然下午顶不住。张姐从来都不说我,甚至还会给我打开风扇……有时候她那边人多,我也给她帮忙找找相片什麽的。但如果中午睡不成,下午我就蹲在树底下趴着睡……我还和人干过仗呢,都报警了。」
「啊?为什麽?」
「因为那人对我耍流氓,趁我睡着了摸我,我一脚就踢他裤裆了……」
「……」
李木无言,此刻的未婚妻,给他的感觉并不是什麽大明星。
从她的言语中,李木仿佛看到了一朵在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向阳花。
不起眼,却充满了一股坚韧的生命力。
「然後,所有北影门口的龙套都知道了我不好惹。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诶诶,这边,你……算了,你别进去了,停车。」
「……」
李木没说话,而是直接把车停到了路边。
小范同学熟练的从包里摸出了绒线帽,大口罩,遮了个严严实实後,直接走下了车。
这是一条胡同,胡同口的墙上已经画上了「拆」字。
「这里是?」
「我以前住的地方。」
下车後,小范同学很自然而然的牵着他的手,往胡同口一指:
「你看这块地方……以前是个小卖部。那时候我没什麽钱嘛,一开始是喝奶粉。後来,我就在他家订奶。一天一瓶,我感觉我能这麽白,就是当年喝奶的缘故。」
「意思奶里有漂白剂?」
「嘿嘿嘿……」
男友的玩笑得到了她的憨笑:
「而夏天的时候,有时候热得受不了了,我就来这边,花五毛钱买根冰棍,就坐马路边上吃。然後……幻想着什麽时候能成大明星,我一定要换一套大房子,要有自己的厕所,再也不去臭烘烘的公共厕所了。」
说着,她继续拉着男友往胡同里走。
「这间是个会唱戏的大爷,天天早上吊嗓子,烦死了。不过这大爷有钱啊,这一整个小院儿都是人家的,也不租……院子里有狗,有猫,还养鸟。」
「这间,里面有七八户人家,有一次警察来抓人,大家才知道,这院子里住了个小偷。」
「这间……还有这间……」
最後一直往里走了四五间,终於来到了一处半开的门前。
范栤冰见状,直接就往里进。
这小院儿里都是杂物,但似乎没人。
范栤冰进去後,七拐八拐的,就带着李木来到了一处连门框都没了的铁皮房子前。
她在门口站定,目光有些飘忽。
而李木也看到了这显然是私建的铁皮房里,一片杂乱。
但……
范栤冰还是走到了门口,让开了半个身位,指着门口的一根铁丝:
「这根铁丝……是我弄的。」
「……」
在男友的沉默中,她满眼的感叹:
「当时,有人偷我内衣……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谁,但我刚搬进来第一次洗衣服,内裤就找不到了。我可害怕了,和房东说,房东也不管,说让我自己看着办。我没办法,就弄了一节铁丝……以後的衣服我都晾在屋里。但……会有股捂巴的味道……你看。」
忽然,她指着墙上的一根钉进去半截的钉子:
「我就只能趁着我在家的时候,把这根铁丝那头挂在这,把衣服都挂上去晾……但有几次内裤实在没时间晾,阴乾了之後,我穿着……都发炎了……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去看医生,那医生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可能……她以为我是……坐台的,就很鄙视的跟我说……大概意思就是小小年纪不知检点。我拿了药回来,一边给自己抹,一边哭……」
「……也是够惨的。」
李木满眼的心疼。
可小范同学却笑着摇头: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你看,它的顶棚是铁皮的,夏天……跟个蒸笼一样。冬天又特别冷……最关键的是下雨,特别特别吵……但那会儿我没钱啊,就只能忍着。冬天靠电褥子,夏天,我实在待不住,就打开门,搬个小马扎坐门口。等什麽时候屋里的温度降下来了再回去睡觉。但夏天会进很多蚊子,我就只能点蚊香。但蚊香闻久了头就会疼……哦对,还有洗澡。我每天睡前都是打一盆热水,把门锁上,给自己擦。擦凉快了,什麽也不想,赶紧睡觉,不然又该出汗了……」
她逐渐不再说话了。
而是盯着这个小铁皮棚子发起了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接着,她眉眼变得温柔了起来,柔声说道:
「哈……当年我发的誓,都成真了呢。」
她这话,不是对自己,也不是对李木。
而是对这个在几年前承载了一个少女梦,无论条件再怎麽恶劣,可还是让她在这偌大的城市中有了一处遮风避雨之所的铁皮棚说的。
所以,李木沉默。
无言以对。
直到……
「再见啦。」
她对着这间屋子挥了挥手,又环视四周……
最後越笑越温柔了。
「再见啦!!!」
对这处曾经发誓过再也不会回来的四合院发出了自己最後的道别後,她重新拉起了男友的手,一步一步在这曲折蜿蜒的路中,一步一步离开了。
出门,没有再回头。
一路走到了胡同口。
「回家吧?」
「嗯,回家。」
於是,重新上车,引擎发动。
帕萨特驶离了「拆」,驶离了胡同,朝着这条小路尽头,那条康庄大道驶去。
再也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