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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证券新宿营业所的大厅里,座椅少了。
准确地说,座椅数量没有减——还是去年那批蓝灰色的连排椅,四排,每排十二个座位。
但坐在上面的人,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田中正雄走进大厅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七分。
开盘已经过了七分钟。报价板上的数字在跳动,红色的,一片一片地红。
去年——去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十二月?
报价板全红的时候,站在大厅中央的营业员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压住周围的议论声。
有人叼着烟,有人拍桌子,有人冲到柜台前“再追加五十万”。
咖啡机旁边摞着的纸杯,去年一天换三次粉都不够。
现在那台咖啡机还在,但粉盒是满的。
上午十点的时候田中去倒了一杯,纸杯拿起来时杯壁甚至还有些粘——放太久了。
他没有告诉妻子。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他穿好皮鞋、拎上公文包出门。
公文包里装着一份日经新闻和一个妻子自己做的饭团。
他从不在大厅里吃,总是趁中午十一点半人最少的时候走到楼梯间,站着啃完,把紫菜碎屑掐干净,再回到座位上。
妻子以为他每天出门是去见以前的同事。
退职的前辈嘛,都这样,三五个人约着喝咖啡、打高尔夫。
可是他没有高尔夫球杆了。上个月挂在二手店卖了七万块。
三万六千点进场的。
当时那个叫……他不记得叫什么的营业员说的——
“田中先生,您在商社三十年经验,您一定比谁都懂这个。日本的土地和股票只会涨,不会跌。”
他信了。确切来说,他看着NTT涨了,看着三菱地所涨了,看着三井不动产涨了。
他从他商社退职金里拿出一千四百万,又拿房子抵押了一笔,凑了两千三百万。
满仓日经二二五成分股。
今天开盘,日经报两万一千八百。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本金两千三百万,市值剩四百九十万左右。
亏了一千八百一十万。
哈……还有房贷。
报价板上又跳了一下,野村的股价掉了六十日元。
田中正雄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喝了一口粘在杯壁上的咖啡。
凉的,发酸。他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咖啡。
下午三点,收盘铃响了。
又跌了三百二十点。
嘛,我又亏了多少?
……算了,不管了。
新宿的街道上风很大,十月底了,有些冷。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揣进口袋,却碰到了口袋里他忘了扔的饭团包装纸。
经过车站南口的时候,一家“UNIQLO”还有二三十个人在门前排着队。
大幅海报贴在橱窗上——“秋冬摇粒绒系列。1900日元。”
在所有店都在关门的十月,居然有店能排队。
他没有停下来,瞥了一眼就走了。
待会回到家就——“今天跟老同事聊得很开心”吧。
这句话他已经练习了一百多次了。
……
傍晚五点四十分,银座六丁目。ClUb ÉtOile。
优奈子蹲在吧台后面清点冰柜的时候,膝盖“咯噔”了一声。
这个声音是今年春天开始有的。她已经四十三岁了,膝盖比账本更诚实。
她直起身,将冰柜清单夹回档案板上。
山崎十八年,剩两瓶。去年同期常备八瓶。
响十七年,满的。没人点。
反倒是大瓶装角瓶威士忌补了三箱,这是客人改喝水割(兑水)之后最走量的东西。
陪酒女的排班表贴在内侧墙面。十五个名字,已经用红笔划掉了八个。
常客名单也在缩。三友银行的村上支店长,从每周二和周四固定来坐,变成了每隔十天打一通电话——
“优奈子,下个月再去,最近手头……你懂的。”
她懂。
她已经将最低消费从三万五降到了两万八。
但是房租却没降。
优奈子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账簿,坐在吧台末端的高脚凳上翻开。
十月的第一周到第三周,营业额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成八。
酒水进货砍了四成,但利润率反而比原来薄了两分——因为把高价单品压了、走量品提了,算起来毛利结构整个反转了。
笔尖在“房租”那一行停了三秒。
一百二十万。
她合上账本。
七个姑娘陆续到了。优奈子站在更衣室门口,扫了一圈。
“今天可能会来三组客人。”她的声音平稳,“小夜负责一号包厢的建设社长。记住,他如果开始说'民事再生'之类的词——别接话,倒酒就好,让他说完。”
小夜点头。
“二号包厢的常务先生,上回把山崎十八年换成了角瓶水割。”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露出任何表情。他点什么就端什么。”
沉默了一拍。
“还有那个散客女孩。”优奈子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在不动产公司上班的那个。上个月她公司关了,每次都只点一杯最便宜的鸡尾酒,坐到打烊。——给她加一碟毛豆,算我请的。不要说出来。”
六点五十五分。
优奈子回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补了一层口红。
嘴唇有些干——入秋了。她将口红盖拧好,放进抽屉。
经济好的时候,她们卖热闹。大厅里全是笑声、碰杯声、名片交换的声音。
现在她们卖耳朵。
客人坐得更久了、话更多了、内容变了。
以前聊高尔夫球、聊夏威夷度假、聊新买的雷克萨斯。
现在聊公司的事——“可能要裁两百人”。聊失眠——“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聊一些本来不会对外人说的话。
至少让他们在这里,能有人听一听他们的话吧。
七点整。
优奈子走到门口,将“准备中”的木牌翻过来。
“营业中”。
……
山田找到高桥的那天,是在山谷。
凌晨四点十五分,台东区山谷。
高桥到的时候,路灯底下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
天还黑着。十月底的清晨,体感温度大概在九度左右。
高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拉链坏了,用安全别针别着。脚上是一双破了口的安全靴,左脚那只的钢头露出了一角灰色。
他排在第——他数了一下——第一百一十三个。
这些都是来找短工的人。
面包车会在五点左右来。
一辆、两辆,偶尔三辆。每辆拉八到十个人。
也就是说,排在三十名开外的人,基本要看运气。
一百一十三。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牙齿黄得发棕,一直在咳嗽。
右边是个比他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件看起来像公司制服的深蓝夹克,领口绣着某个已经破产的公司的LOgO。
没人说话。
高桥那个公司倒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
工头在工地围挡外面站了三分钟,说了一句“对不起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高桥到现在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去拦住那辆车。
他没有拿到任何遣散费,连最后半个月的工资也没发。
高桥去了一趟劳动基准监督署,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拿到一张“请等待通知”的回执。至今没有下文。
职介所连去了三天,排了三天队。窗口里的人翻了翻台账,都是同一句话:“建筑业现在没有空缺。”
表格上“求人倍率”那一栏的数字,他看不太懂。
他只知道排在他前面的人比排在他后面的人多。
五点零三分,第一辆面包车来了。白色的丰田海狮,车身上喷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公司名字。
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半个头:“要六个,会绑脚手架的优先。”
前面的人大叫起来了,疯狂涌上了去。
高桥没动。绑脚手架他会,但排在一百一十三,轮不到他。
五点十一分,第二辆。要了八个。
五点半,没有第三辆。
剩下的人开始散。有几个往公园方向走,那边有公共厕所和自动贩卖机。
高桥蹲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前天剩的烟,拿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就是那天,山田找到他的。
山田这个人——高桥在之前公司的时候见过几面。
个子不高,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那种笑不是客气,倒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反应。
他以前是公司的分包商,手下管过几十号人。
“高桥对吧。”山田蹲到他旁边,递了根新烟过来。“听说你有灌浆的技能讲习修了证,二级土木也考过了?”
高桥接过烟,没点。
“你们公司倒那天,我把花名册拿走了一份。”
“两百多号人,我筛了三个礼拜。能用的,不到四十个。”
山田看着蹲在地上的高桥。
“有个活。西园寺建设的工地。月结,十五号现金发放,不拖。”山田的声音不高,“包午饭,周休一天。社保我这边帮你们统一办。”
高桥看了他一眼。
“条件。”山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加入互助会,不能同时挂在别的工会。不能对外谈互助会内部的事。”
高桥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
字很小,印刷的,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写着“独立劳工互助会”,下面是一行字——“西园寺集团关联企业劳务互助协定”。
“甲方是谁?”高桥问。
“你不需要关心甲方是谁。”山田笑了一下。“你只需要关心十五号到了,钱在不在手里。”
这个问题高桥现在知道了。
钱在。
高桥加入互助会是九月第三周。
到现在发了一次工资,二十一万六千。比之前公司少了两万,但准时。
十五号下午三点,现金装在信封里,山田会一个一个地发。信封上写着名字和金额,一分不差。
他不看报纸,不懂什么“总量规制”。
他只知道:活没了,老板跑了,银行不借钱了。
有人给活干、给钱拿,就行。
今天的工地在品川。下午收工后,高桥坐京滨东北线回上野。车厢里人不多,他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街景。
新宿站经过的时候,月台对面的广告灯箱亮着。一家叫“S-Mart”的超市,广告语写着“今日特价·猪肩肉·100g/88日元”。
隔了两块灯箱,是优衣库的海报。一个穿摇粒绒外套的年轻女模特在笑,底下印着价格——1900日元。
高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别着安全别针的工装外套。
发工资了,去买点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