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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农场的麦子熟了

    秦墨白站在田埂上,没有立刻下地。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缓缓地从这片麦田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也就一万亩,亩产按保守估算二百斤,就是两百万斤。

    这还只是农场这一季的春麦,明年开始,这个数字至少要翻倍。

    田里的人已经忙开了。

    马营长光着膀子,只穿一件汗津津的背心,手里挥着镰刀,弯着腰,一刀下去就是一大把。

    他动作利索,割、揽、放,一气呵成,身后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铺子。

    跟他一起的十几个农场职工和战士分散在麦垄间,每人负责两三垄,弯着腰一字排开,像一群沉默的剪裁师,正在裁剪这片金色的绸缎。

    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此起彼伏,“唰、唰、唰”,清脆而单调,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感的节奏。

    汗水从每个人的额头和后背上渗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镰刀和脚下的麦秆上。

    偶尔有人直起腰捶一捶后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割。

    秦墨白蹲下来,抓起一把割下来的麦子。

    麦秆粗壮,麦粒饱满,在掌心搓一搓,吹去麦壳,十几粒金黄的麦粒滚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颗颗小小的金豆子。

    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咬开,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成熟度刚好,再晚两天收割,麦粒就容易在秆上发芽了。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那些弯着腰的身影,望向麦田尽头那条土路。

    路的另一头,连着县城,连着农机维修厂,连着那排正在清理的旧库房。

    再过半个月,东方红-54就要到了,再过一个多月,新车间就要动工。

    明年这个时候,这片麦田里出现的应该是钢铁的履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和一台台联合收割机吞吐麦浪的景象,而不是几十、几百个人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

    但他心里清楚,联合收割机要到明年秋天才能发挥作用,前提是新车间按时完工、零部件仿制顺利、操作人员培训到位,每一条都是硬骨头。

    至于自产的第一台拖拉机,陆部长给的期限是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条路还长着很,从时间上,他等不及了。

    他忽然想起写那份农机生产报告时的心情,那时候他坐在电灯下,手指冻得发僵,却一笔一划地写着。

    而现在,他站在这片即将收获的麦田边,看着那些弯着腰挥舞镰刀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比他当时以为的要沉重得多。

    镰刀割麦,不是割不下来。

    是太慢了、太累了、太不值了,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割两亩地,这里上万亩,而他们就算整个工程兵团过来,也就几百人。

    割完还要捆、要运、要摊场、要碾压、要扬场、要装袋,整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月都未必能收完。

    如果遇到连阴雨,麦子就会在地里发芽,一年的辛苦就打水漂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看过的打麦场,麦捆运到场上,铺开,赶着骡子拉着石磙一圈一圈地碾压,麦粒从麦穗上脱落下来,混在麦秸和麦糠里,然后用木锨扬起来,借助风力把麦粒和杂质分开。

    那个过程又脏又累,灰尘满天飞,扬完一场下来,人的眉毛胡子全白了,鼻孔里擤出来的全是黑乎乎的粉末。

    而现在,有了风机、有了微电网、有了即将到来的薄膜电池技术,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能不能用电力驱动的小型脱粒机和清选机,替代传统的石磙碾压和人工扬场?不需要太大的功率,一台三千瓦的电动机就够了。

    配合蓄电池或者薄膜电池阵列,哪怕在没有电网的偏远麦田边,也能实现机械化脱粒。这个想法比造拖拉机简单得多,见效也快得多,设备结构简单,维修方便,成本也不高,农机维修厂完全有能力在几个月内做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推。

    农机厂的扩建是大事,但“小事”也不能等。

    脱粒机和清选机的研发,可以作为试验站和农机厂的第一个合作项目,既锻炼了队伍,又实实在在地解决了眼前的需求。

    他正想着,马营长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朝他喊了一嗓子道:“秦墨白!站着看啥呢?下来搭把手啊!”

    秦墨白笑了笑,挽起袖子,从田埂上跳下去,走到马营长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镰刀。

    刀刃有些钝了,他找了块石头蹭了两下,然后弯下腰,加入了那支沉默的收割队伍。

    “唰、唰、唰。”

    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像大地的脉搏。

    他割得很慢,手法也不够熟练,没几分钟腰就开始酸了,手心也被镰刀柄磨得发红。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边割,一边在心里默数着,今年这一万亩,是手工割的最后一年,还是倒数第二年?

    不管是哪一年,他都想亲手割上几把。

    因为他知道,那些将来从拖拉机和收割机里喷涌而出的麦粒,和此刻从他手中滑落的这些麦穗,来自同一片土地,承载着同一种期待。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期待,不再只靠镰刀和汗水来兑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直起腰,把手里的麦捆码好,然后走到田埂边,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大口。

    水已经凉了,但喝下去浑身舒坦。他望着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光芒的麦田,望着那些依然弯着腰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镰刀割得下麦子,但割不断穷根,要断穷根,得靠钢铁。

    他收好水壶,拍了拍身上的麦壳,朝马营长喊了一声道:“马营长,今年打完场之后,我有个想法,咱们商量一下,搞个电动脱粒机。”

    马营长直起腰,抹了一把汗,远远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道:“你说啥就是啥!只要是能少让人受累的,我都干!”

    秦墨白笑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沾着灰尘和汗水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麦子会收完的,路也会一步步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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