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去农机厂之前,先来我厂里一趟。”她说道,声音低了一些,“我让会计把今年的账目整理一下,你看看哪些支出是可以压缩的,能多挤出五百是一百,还有。。。”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接着说道:“你别一个人扛,农机厂的事,我让李厂长跟你一起去跑,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人脉比你广,嘴也比你会说,有些事你磨半天磨不下来,他三句话就能搞定。”
秦墨白看着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道:“好。”
秦墨白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温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秦墨白从电伴热带厂出来,手里捏着朱曼彤让会计刚盖好章的资金意向书,八千块,分两笔,年底四千,春耕前四千。
朱曼彤站在厂门口送他,只说了一句道:“别弄丢了,这纸比你的命还金贵。”
他笑着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口袋,贴着胸口那一侧。
从电伴热带厂到农机维修厂,李如松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看着县城那条主街,两边的铺面刚开门不久,卖早点的摊子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炸油饼的香味混着豆浆的豆腥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一阵翻腾。
他出门急,早饭只喝了半碗昨晚剩下的粥,但他没停下来买,径直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秦墨白推门进去,院子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一些。
靠墙堆着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柴油机,零件散落一地,地上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正中央的水泥地面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里面写着“东扩区域”四个字,看来李厂长已经看过批复文件了,连标记都画好了。
他听见车间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便朝那边走去。
车间是三间连在一起的平房,屋顶是石棉瓦,有几处已经破了洞,用塑料布胡乱盖着。
他走到门口,看见李厂长正蹲在一台东方红-54的变速箱前面,左手按着零件,右手握着锤子,正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李厂长抬起头,看见是秦墨白,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道:“秦领导!你来了!”
秦墨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台变速箱,齿轮磨损严重,几个齿已经磨秃了,难怪要拆开修。
“别打趣我了,什么领导,别叫的我都不敢接了。”
“批复文件陆部长转给你了吧?”秦墨白问道。
“给了,”李厂长放下锤子,用左手撩起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用右手从工具箱上拿起那份文件,抖了抖,说道:
“我看了三遍,八万块,干一百万的事,陆部长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喝高了。”
秦墨白笑了笑,道:“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光靠这八万块,什么事都干不成,得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厂长把文件放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然后朝车间外面喊了一声道:“李健!别磨蹭了,出来一下!”
喊声刚落,车间最里面那台车床旁边,李健手里拎着一把卡尺,快步走了过来。他看见秦墨白,眼睛一亮道:“秦墨白!你来了!”
“你小子,喊你出来就出来,喊你干活就喊累。”李厂长笑着骂道,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偏爱。
秦墨白看得出来,李健跟李厂长的关系处的是非常好,虽然没血缘关系,但情分不浅。
三个人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那台拆开的变速箱镀上了一层金色。
秦墨白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批复文件和朱曼彤给的资金意向书,摊在膝盖上,把自己昨晚想好的思路和盘托出。
他先从资金说起,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李厂长和李健坐在旁边,一个叼着烟斗,一个咬着铅笔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秦墨白说完之后,李厂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在台阶上磕了磕,装上一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然后才开口道:
“秦墨白,你这个思路,我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十二个字,能借的借,能省的省,能凑的凑。”
“对,”秦墨白说道,“不能等所有条件都具备了再动手,那样永远也动不了。”
李厂长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转过头,看着李健道:“李健,你看秦墨白这个活儿,比咱们之前做的阀门生产线大多了,你怕不怕?”
李健把铅笔头从嘴里拿出来,眼睛亮得不行,他说道:“李厂长,怕什么!阀门生产线那会儿,咱们一个月就搞出来了。”
“这回虽然大,但路子是一样的,先有窝,再引凤,秦墨白把图纸画好,我带着人干!”
李厂长“哼”了一声,但嘴角藏不住笑意。
他转过头,看着秦墨白,语气忽然正经了许多,道:“秦墨白,你刚才说的那些‘借’和‘凑’,我这边也能出点力。”
“我在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了,周边几个县的农机厂、修理站,我都有熟人。”
“那台坐标镗,我记得以前长掖有个三线厂撤走的时候,留了一台在当地的农机站仓库里吃灰。”
“我这两天写封信问问老关系,看能不能调剂过来。”
“还有翻新旧机床用的轴承和漆包线,我认识兰州一个做五金生意的老伙计,手里可能有库存,当然,得用工业券换,没有的话用咱们的旧零件抵也行。”
秦墨白听了,心里一松,他最担心的并不是李厂长说的那些东西,他最担心的是李厂长对此不感兴趣,或者是李厂长完全不干了。
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设备和耗材的来源问题,李厂长这两句话,等于替他解决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