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他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窗帘上映出朱曼彤走来走去的身影。
他刚关上门口，里面的房门就从里面开了，朱曼彤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笤帚，显然是正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就丢下活计来开门了。
“回来了？”她侧过身让他进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转身去灶台边掀锅盖，说道：“饭还温着，我去给你盛。”
秦墨白把帆布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在桌边坐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曼彤就端着一碗热粥放到他面前。
朱曼彤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陆部长今天下午去找你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秦墨白端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口中切道：“你怎么知道？”
朱曼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笑意很淡，但带着一种“你瞒不过我”的笃定。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上层摸出一个搪瓷缸，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来，说道：“他上午先来找的我。”
秦墨白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眼中全是他们之间互相信任的目光。
“他拿着那份批复文件来厂里找我，问我电伴热带厂今年利润有多少，能拿出多少钱来支持农机维修厂的项目。”
朱曼彤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但秦墨白听得出里面的分量，陆部长找她，不是征求意见，是提前打招呼，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厂子今年纯利润算不清楚，但是我能拿出八千块，分两次给，今年先给四千，明年春耕前再给四千。”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前提是，维修厂投产之后，优先给我们厂做设备维护和节能改造，这笔钱算预付款。”
秦墨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这个条件合理。”
“还有，”朱曼彤看着他，目光直直的，说道：“他跟我说了农机厂的事，也说了你那个试验站的事，两个项目绑在一起报，他是这么打算的吧？”
“嗯，”秦墨白没有隐瞒，他说道：“陆部长的意思是，把新能源试验站和农机维修厂打包成一个‘军地共建综合示范基地’，往上打报告的时候分量更重。”
朱曼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秦墨白认识她这么久，太熟悉这个细节了。
“缺口很大，是不是？”她忽然问了一句道，声音不高，但很准。
秦墨白没有回避，他把粥碗推开一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说道：“很大，报告上我原来估的预算，整个项目前期投入超过三百万，现在批复下来的资金，满打满算八万出头。”
朱曼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她显然已经从陆部长那里知道了大致的数字。
还有，陆部长为啥态度变化这么大，以前秦墨白的报告里写着几百万，他还不满意，他说要扯下军区的一层皮。
秦墨白有些想法，只不过他没有必要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道：“八千块是电伴热带能给的上限了，再多，厂里的流动资金就断了，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秦墨白说道：“八千块已经很多了，够买不少关键耗材。”
“你打算怎么补剩下的窟窿？”她问道。
秦墨白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想法还是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吧。
他把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的思路，一条一条地摊开在她面前，并说道：“厂房土建，砖瓦的钱从批复的经费里出，水泥和木材我去找李茂，从农业局的农田水利配额里匀，修水渠剩下的、架电线杆剩下的，只要能用，我都要。”
“设备方面，八台旧机床从军区调拨，翻新用的耗材我找吴总工想办法，看能不能在技术援助的名义下支援一批。”
“三台新设备里，龙门刨的加工任务先外包给军区做外协的，坐标镗和齿轮加工专机实在不行就找周边三线工厂的闲置设备调剂。”
“人员培训的路费和食宿，用你这八千块里的一部分来覆盖，学员学成回来之后，优先给你厂里做维护，这算交换条件。”
“流动资金方面，我去找李茂商量，看能不能把农机购置补贴提前预支一部分过来，或者用‘以工代赈’，周边公社出劳力参与厂房建设，抵将来的维修费用。”
他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灶台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朱曼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在他每说一条的时候，眼睛微微眨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同步计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道：“秦墨白，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怎么说？”
“你总能把一件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的事，拆成一堆看起来勉强可能的小事。”她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一种他熟悉的、深沉的东西。
她接着说道：“八万块做一百万的事，换别人早就甩手不干了，你倒好，一条一条拆得跟真的一样，连人家修水渠剩的水泥都惦记上了。”
秦墨白被她说得笑了笑，但笑意很快就收住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曼彤，我不是在画大饼，这些方案每一条都有可行性，只是需要跑、需要磨、需要一个个去谈，我明天就开始跑。”
朱曼彤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