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颖的话让君傲心头猛地一颤。
他早有猜测,可猜测归猜测,如今听苏颖亲口说出来,仍不免有些震动。
他张了张嘴,正要追问这“被天道控制”究竟是何意,一旁的道不死却缓缓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老人负手立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莫要再问了。等你们完成五峰大比的任务,为师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君傲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头看向远山,夜色中山影如墨,金剑峰的方向遥遥矗立着一道锐利如剑的轮廓。
他忽然问:“那四位师叔那边,怎么办?”
道不死沉默片刻,似是在权衡,又似是在犹豫。
许久,他才轻声道:“为师亲自去一趟其他峰。无论他们是真还是假,总得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吴青峰脸色微变,忙道:“师尊,不可!万一四位师叔当真已被那林不语控制,您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他连四位准帝都能无声无息地拿下,若再对您动手……”
道不死冷哼一声,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桀骜:
“无妨。林不语可以对他们下手,却不敢对为师下手。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我们与他们,不一样。”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吴青峰似是被这话说服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拦。
道不死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驾起一道青色长虹,朝止水峰的方向破空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金剑锋,后山断崖。
此处是金剑峰地势最险的所在,三面绝壁,下临万丈深渊。
夜风猎猎,从谷底呼啸而上,将林不语的衣袍吹得翻飞不止。
他负手立于断崖之巅,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楚金戈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拱手躬身,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少主,道不死刚刚去了止水峰。”
少主。
这个称呼从金剑峰峰主口中唤出,若是让旁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堂堂一峰之主,竟然唤自己的弟子为少主,这世道当真变了。
林不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绕指柔那边不会漏出什么破绽吧?”
楚金戈垂首道:“不会。已安排妥当。他的言行举止,乃至一颦一笑,都与往日一般无二。道不死除非动用那张底牌,否则单凭看和问,绝看不出异样。”
林不语微微颔首:“很好。下去吧。明日大比,你只需按计划行事,其余的不必多问,也不必多做。”
楚金戈应了一声“是”,身影缓缓退入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不语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青木峰的方向。
夜风中,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天妒剑,当真在那梅映雪手中?”
识海中,那道阴森沙哑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我还能骗你不成?那把剑镇压了我这么多年,我对它的剑意再熟悉不过。绝不会有错。怎么,你怕了?”
林不语嘴角一勾,眼底有黑气一闪而过:
“怕?我只是觉得有趣。天妒剑乃是剑主大人的佩剑。这样一柄剑,又岂是一个小丫头能够配得上的。既然我得了剑冢中的万剑,那这剑主遗留下来的至强神兵,自然也该归我所有。天妒剑,只能我林不语配用。”
识海中的声音桀桀怪笑了两声,似乎对他这番话极为满意。
一个时辰后,道不死的身影重新落在了青木峰的小院中。
等候多时的众人立时围了上来。
苏颖第一个开口,语气中满是急切:“师尊,四位师叔怎么样了?”
道不死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着几分倦色,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很好。为师与他们交谈了一番,问了几句峰中近况,又探了探他们的脉象与剑意。没看出什么异常。四人气息沉稳,剑心澄澈,与往日无异。”
吴青峰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来,脸上露出一丝恼色:
“那岂不是说,是那女人故意耍我们?她深夜上门,打着讨债的幌子,拿十枚破封丹走也就算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唬人。若真是这样,这女人未免也太可恨了。”
苏颖哼了一声,俏脸微寒:
“有这个可能。当初竞拍乾坤造化炉时,那女人就把我和君傲耍得团团转,害得我们多花了那么多虚拟币。今日这场面,与那天何其相似。她现在多半躲在暗处看我们的笑话呢。”
道不死低头沉思了片刻,似乎觉得苏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半晌,他摆了摆手:
“罢了。是真是假,明日大比便见分晓。都去睡吧,明日还有正事。老夫也有些乏了,今夜都好好歇着,养足了精神,明日才有力气应付。”
众人这才各自散去,小院重归寂静。
只有那棵上古梧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传来几声栖鸟的梦呓。
第二天清晨,天色方才大亮,道不死便已整装待发。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布道袍,腰间随意别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牌,可今日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少见的肃然。
他大袖一卷,雄浑法力再次卷起青木峰众人,化作一道长虹朝金剑峰呼啸而去。
此刻的金剑峰,早已是人声鼎沸。
山道两侧旌旗招展,漫山遍野尽是攒动的人头。
五峰大比本就是剑宗第一盛事,今日更是决赛之日,观战者比前两日更多了一倍不止。
金剑峰的弟子更是几乎倾巢而出,将整个会场挤得满满当当。
各方弟子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如山呼海啸般起伏不停。
“来了来了,青木峰的人来了!你们看,就是那群孩子!”
“那就是君傲和梅映雪?真的只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看上去还没我家侄子高。”
“啧,人不可貌相。这两个小家伙可都是从剑冢里活着出来的,风师姐和林师兄都未必敢说稳压他们一头。”
随着青木峰众人入场,广场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多数人脸上带着好奇,也带着三分敌意。
青木峰横空出世,将原本属于四峰的风头抢了个精光,换作谁也难免心生不忿。
“你们说,这君傲和梅映雪,真能打得过风师姐和林师兄吗?”
“想什么呢?这两个娃娃再厉害,修为境界在那摆着呢。搬山境巅峰,与风师姐、林师兄差了一整个大境界。大圣与搬山之间的鸿沟,可不是靠几手剑招就能填平的。”
“可你别忘了,天剑秘境里那梅映雪何等恐怖,最后几日,她的积分几乎是一骑绝尘,死死压着风师姐。若非有逆天战力,怎么可能做到?”
“哼,那是因为林师兄前面没发力。你忘了最后一天,林师兄万剑齐飞,何等气吞山河!那一战之后,谁还敢说林师兄不如人?”
“也是……林师兄的万剑归宗,确实太震撼了。那一手剑阵,只怕风师姐也未必接得下来。”
高台之上,楚金戈见五峰之人已大致到齐,便缓缓站起身来。
他今日身着一袭金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铁,扫视了全场一圈,待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才朗声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整个峰顶。
“第三场,亦即本次大比的决赛,现在开始。规则依旧,由四位晋入决赛的弟子抽签决定对手。抽到相同号签者,两两对决。胜者晋级,争夺魁首。现在,尔等四人上前抽签。”
话音落下,君傲、梅映雪、风止水、林不语四人同时迈步上前,朝那方石案走去。
四方弟子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四人的背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三分。
君傲伸手探入签箱时,心中还在默默祈祷:
千万别抽到梅映雪,不然,就太操蛋了。
他们夫妻二人,若是在这里先打一场,那可真成了整个剑宗的笑话。
可他却不知,林不语早就在签上动了手脚。
这位金剑峰大弟子,早将一切算计得明明白白。
在他的计划里,第一场,他要亲自对阵梅映雪,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击败,夺走天妒剑。
然后再与风止水会师决赛,以无敌之姿,堂堂正正地击败风止水,让她对自己心生爱慕。
他想得很美。
至于君傲?
林不语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从始至终,君傲展露出的实力都太过平常。
虽然在天剑秘境中也曾有过高光时刻,但与梅映雪和风止水的逆天表现相比,实在不怎么起眼。
风止水拿下君傲,应当是轻轻松松。
抽签结果出来了,果然与林不语所料如出一辙。
林不语对阵梅映雪。
风止水对阵君傲。
林不语将手中竹签轻轻一收,侧过头看向风止水,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风师妹,我们决赛见。”
风止水神色清冷,眸光微转,淡淡道:“林师兄当真确信自己能胜得过梅映雪?”
林不语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败她,易如反掌。”
这句话并未避着旁人,君傲和梅映雪听得清清楚楚。
梅映雪登时小脸一沉,两只小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奶声奶气地喝道:
“无知,自大!一会儿上了擂台,姑奶奶非把你打成猪头不可!”
林不语低头看她,像是看一个胡闹的孩童,唇角弧度更深:
“小丫头,毛都没长齐,口气却这么大。难不成你真以为,凭着一把剑,就能胜过我?你是很强,可你的强,只在剑妖面前管用。真正的生死搏杀,你还没经过。”
梅映雪毫不示弱,仰起小脸:“一会儿别哭!输了可别跑回去找你娘告状!”
林不语眼中寒意一闪,到底没有再与她做口舌之争,只淡淡地“呵”了一声,便负手走回了金剑锋的方阵。
楚金戈适时打断道:“好了,肃静。第一场,林不语对阵梅映雪。你们二人,上擂台。”
说着,他伸手朝中央演武台一指。
那是一座极其广阔的石台,通体以天外玄青石铸就,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大比期间,台上法阵便会自行启动,足以抵挡准帝级别的战斗余波。
毕竟,大圣级别的交锋,动辄山崩地裂,若无法阵护持,别说这金剑峰峰顶,便是半座剑宗,只怕也要被掀翻过去。
林不语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在擂台中央。
他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只一手负于身后,静立不动。
山风拂过,他发丝轻扬,整个人倒真有几分绝代剑修的风采。
梅映雪也不废话,脚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小小的身子便如离弦之箭般跃上擂台。
她双手一翻,变了样貌的天妒剑带着一声极清极轻的剑鸣落入掌心。
那剑一出,整个金剑峰的剑气都似被引动,无数弟子鞘中的长剑竟同时轻轻震颤起来,如同万剑朝宗,又似寒蝉噤声。
林不语脸上那抹笑意,终于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梅映雪手中的剑,眼底深处的黑气翻涌,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
“好剑。可惜,跟错了人,你根本不配拥有它。”
梅映雪冷笑一声:“姑奶奶配不配得上它,你马上就知道!”
楚金戈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二人,低喝道:“比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