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白辞回到左相府的时候,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去,径直走向郁桑落的闺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梅白辞在门前站了片刻,抬起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
“进来。”郁桑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梅白辞推门而入。
郁桑落坐在窗边书案前,只穿了一件素色寝衣,外头披了件薄袄。
她抬眸看了梅白辞一眼,见他衣袍上沾着夜露,发丝也有些凌乱,不由蹙眉,“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梅白辞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须臾,才开口道:“晏中怀他……接了落星殿。”
“……”郁桑落指尖倒茶的手一顿。
梅白辞垂眸,继续道:“父皇把殿主令牌给了他,从今以后,落星殿由他掌管。”
郁桑落沉吟片刻,坐直了身子,杏眸微眯,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想埋伏在梅景身边。”
“……”梅白辞一愣,眼含诧异。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将关于晏中怀的过往之事全盘托出。
“现在,想必他是知道了你我的计划,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毕竟以小反派的聪慧,想要想通这一层并不难。
梅白辞听完,顿了一瞬,“我还以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化成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咳嗽。
他垂下眼,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好在烛光昏暗,看不太真切。
郁桑落挑了挑眉,“以为什么?”
梅白辞双颊那点红意又深了一层。
他当然不敢说,他自己看到晏中怀眼底那片炽热的光之时,以为那个疯子是为了得到落落才跟梅景做交易,以为他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没什么。”他偏过头,避开了郁桑落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我想岔了。”
郁桑落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倒没什么好奇心,也懒得搭理他。
梅白辞见她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撇开了话题。
“父皇生性狠辣,若他知道晏中怀的真实意图……”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以晏中怀如今的武力,怕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梅景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棋手,他能在九境安插落星殿这样的眼线,能在暗处翻云覆雨这么多年而无人察觉。
他的心机和手段,远不是晏中怀这种初出茅庐的少年能够抗衡的。
晏中怀再聪明,再隐忍,再决绝,在梅景面前,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被碾碎的棋子,梅景定会不断试探再试探,直到完全掌握住他。
郁桑落垂下眼,看着茶杯里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沉默许久。
半晌,她才长长叹了口气,“他自幼便想为母妃报仇,现在他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他唯一的机会就在这一次。
他定不会甘心仅我们二人冒险,定也想亲手入局将梅景扳倒。”
“……”梅白辞垂眼,默默敛下红瞳。
只怕那小子与父皇做交易,还有一个目的。
只要他能替父皇做事,落落的性命便能得到保障。
父皇知道晏中怀在乎什么,所以他用落落来拿捏晏中怀。
可反过来,晏中怀也知道梅景在乎什么。
他在乎落星殿,在乎九境的布局,在乎这颗好不容易得来的棋子。
所以晏中怀把自己变成了那颗棋子,只要他还是棋子,只要他还有用,梅景就不会动落落。
因为落落是他的筹码,是他握在手里用来控制晏中怀的筹码。
筹码不能碎,碎了,棋子就没了。
郁桑落杏眸掠过些许无奈之色。
她本不想将这般多人牵扯进来,扳倒梅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每个人就越安全。
可晏中怀这一步走得猝不及防,涟漪已经荡开,便收不回来了。
既然如此,便当多个队友吧。
她正想着——
“咚咚咚。”
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郁桑落还没来得及开口,木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然后,一群人鱼贯而入。
“小妹!二哥来看你——了……”
郁知北一只脚跨进门内,咧嘴笑着,声音又亮又欢,像只撒欢的大型犬。
他的目光习惯性往屋里一扫,本是想找他家小妹坐在哪里——
视线落在梅白辞身上后,笑容倏地顿住。
取而代之的是种近乎狰狞的表情,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家伙竟敢坐在他小妹的闺房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
“登徒子!!!”
郁知北暴跳如雷,连房梁上的灰都被震落了几缕。
郁桑落还没来得及解释,郁知北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梅白辞的衣襟,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顺势往桌上一摁。
梅白辞后背重重撞在桌面上,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半夜三更来我小妹房中想做什么?!”
郁知北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睛里的火都快烧出来了。
他左手攥着梅白辞衣襟,另一只手攥成拳,高高扬起就要往下砸。
梅白辞的反应也不慢,扬臂一挡,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
借着这一挡的力道偏过头,避开了郁知北紧随其后的第二击,同时扬声喊道:“二舅哥……咳!二哥!此事是误会!”
“谁是你二舅哥!”郁知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日非得将你这个登徒子给打死!”
他说着,又是一拳。
梅白辞立即侧头挡开这一击,脚下也没闲着,扬腿就朝郁知北的脚踝踢去。
郁知北反应极快,立即退后半步避开了这一脚,同时借力又扑了上来。
两人就这么在郁桑落的闺房里打了起来。
拳来脚往,衣袍翻飞。
眼看着她的闺房就要被这两个人拆了,郁桑落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口气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郁知北的手腕,怒吼:
“二哥!!!”
“别闹了!!!”
郁知北的拳头僵在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看着郁桑落。
“小妹,”郁知北声音委屈得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狗,可怜兮兮的,“你为了这个狗男人凶二哥?”
表情转换之快,堪称变脸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