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考结束的第二天,省体育中心的办公楼里。
一间专门留给省队教练组使用的休息室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省田径队那位德高望重的总教练老贺,正亲自给一个看起来还有些拘谨的少年,泡着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顶级大红袍。
茶香四溢。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昨天在考场上,一战成名的王小虎。
“来,小虎,尝尝我这茶,这可是好东西。”
老贺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了王小虎的面前,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与昨天在赛场上那个激动得翻护栏的形象,判若两人。
王小虎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贺看着他,也不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小虎啊,体考的成绩也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填报志愿这件大事了。你心里,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啊?”
王小虎放下茶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老贺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洪亮。
“还想什么想!”
“小虎,我跟你说,你昨天那个破纪录的成绩,现在已经在全国各大体育院校的招生办里,传疯了!”
“我今天一个上午,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来跟我打听你的!”
他站起身,在休息室里来回踱着步,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给王小虎细数着他未来的康庄大道。
“北体大!上体院!国内最顶级的这两所体育院校,他们的招生办主任,今天早上都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只要你愿意去,专业随便你挑!文化课的分数线,他们都可以给你想办法降到最低!”
“其他的,像是华南体院,首都体院,也全都向你抛出了橄榄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一句话,只要你点头,全国所有的体育名校,随便你挑!”
“你要是实在没想好,也没关系。我再给你托个底,咱们省自己的体育学院,我给你做保,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过,我不建议你去省体院,太浪费你的天赋了。”
这番话,对于任何一个体育特长生来说,都无异于天底下最动听的仙乐。
然而,王小虎听完,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对自己青睐有加的老教练,眼神清澈而又坚定。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贺教练,谢谢您。”
“但是,这些学校,我都不去。”
“我要等天远大学。”
老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等哪个大学?”
“天远大学。”王小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老贺彻底愣住了,他走到王小虎面前。
脸上的表情,急得都快要跳脚了。
“你没发烧吧?”
“你现在,是全省体育生里的状元!是所有名校都抢着要的宝贝!你把自己的大好前途,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在开玩笑啊!”
然而,面对老贺那近乎咆哮的规劝,王小虎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贺教练,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但我的主意,已经定了。”
“我要等到报志愿的那一天。”
“在天远大学建好之前,我就留在天海,跟着刘强教练,继续训练。”
老贺摇了摇头。
他最终只能坐回到了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是徒劳了。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骨子里,却有着一种超乎想象的执拗。
可,为什么非要选天远啊,他真的想不通。
从省城回到天海市,王小虎没有第一时间回学校,而是先回了一趟家。
他家住在南湖小区边缘,一栋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老式居民楼里。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各种小广告和斑驳的痕迹。
但当他用钥匙,打开自己家那扇半旧的防盗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家。
房子虽然老旧,面积也不大,但屋内,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体面而又温馨。
墙壁,在去年夏天,被重新粉刷成了明亮的米白色。
客厅里那套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也换成了一套柔软舒适的布艺沙发。
就连厨房里,都新装了抽油烟机。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王小虎自己。
这几年,他在天远中学,除了正常的学习和训练,还利用课余时间,在学校承担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
陆远给他开的工资,完全是按照市场价来给的,甚至还要高出一些。
他每个月,都会把大部分的工资,交给家里。
就是靠着这些钱,他硬生生地,靠着自己在学校干活赚来的钱,一点一点地,改善了家里的生活条件。
这,就是天远,给予他这样的贫困学生,最实在的尊严,和最硬气的底气。
王小虎的妈妈,正在厨房里择菜。
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到是儿子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小虎回来啦?快,洗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王小虎放下背包,换了鞋,走到了厨房门口。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坐在餐桌旁,跟正在忙碌的母亲,简单地聊了一下这次去省里考试的情况,以及省队老贺教练给他的那些建议。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妈,我想好了。我到时候想报天远,等天远大学建好。”
他说完,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他以为,母亲会像老贺教练一样,觉得他疯了,会劝他选择那条看起来更稳妥,也更有意义的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正在择菜的母亲,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动作,甚至连停都没有停一下。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直接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就报天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