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安醒了。
从一场梦中醒了过来。
在梦中他经历许多事,见到了许多人,走遍群山万壑,剑斩天下妖邪,一人一剑闯出了一个大天人的名头。
到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死期,于是回到了玄机洞内,自行兵解,神散而身不散,肉身八百年不腐。
一旁,飞剑红尘嗡嗡作响,欢呼雀跃,似是在欢迎故人回归。
“好久不见。”
徐子安伸出手,在红尘的剑身上轻轻抚了下。
叮的一声。
红尘那原本有些暗沉的剑身剥落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碎屑。
仅一瞬,红尘刚刚蜕皮化蛟的古兽,通体流转着一抹沁人心脾的寒意。
不如先前那般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收敛了所有光华,好似那韬光养晦的潜龙,却又透着一股无物不斩、无坚不摧的极致锋芒。
与其说是锋芒,倒不如说这是一股杀过大修士、饮过仙人血、见证了王朝兴衰更迭,才能沉淀下来的“势”。
徐子安手指轻轻扣在剑脊之上,感受着那股顺着指尖直抵心魂的冰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现在的你就是天下第一飞剑。”
红尘剑一阵默然,好似也觉得徐子安说得对。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默契。
徐子安反手握住红尘,剑尖斜指地面,一步踏出玄机洞。
洞外,依旧是那熟悉的云海,依旧是那如洗的碧空。
只是在洞口旁那方常年被的石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封信。
徐子安有些愣神,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了看署名,是北西洲。
打开一看,信中只有一行小字——
“子安,妖族大举来袭,望归。”
徐子安眉头紧皱,又拿起另外几封,迫不及待的拆开看了起来。
“徐狗,我已经踏入四境,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俩再比试一番——黄朝笙。”
“二东家,总内仙子迷人否?怎么还不见回来?吃饭少个人,怪不习惯的——老王。”
“徐哥,回来的时候给买我带点青州零嘴——大傻(猴子代笔)”
“徐哥,你是不知道,妖族虎视眈眈,意图继续南下,侵我国土,杀我同胞,陆哥准备带着我们直杀万妖谷,可惜了,你不在,杀了些许趣味——猴子。”
最后一封是陆去疾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子安,一个小的四境怎么能困住你这么长时间?侠客行少了你剑侠怎么行?兄弟们等你回来。”
徐子安每看一封,清澈的眼神便混浊一分,身上的人味便多了一分。
全部读完之后徐子安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一尊泥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吟了片刻后,他身上那件已经落灰的青衣无风自动,脑中泛起一阵阵回忆。
“云深巷,侠客行,拜水城,丹阳城……”
徐子安每念出一个地名,身上的气势便雄厚一分,随后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
“侠客行少了我徐子安怎么能行?”
“这天下少了我剑侠徐子安怎么能行?”
“狗屁的道家大天人!”
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穹,骂道:
“老子不做张红尘,老子要当徐子安!”
轰隆隆。
天穹之上莫名响起一阵滚雷声,天公似是有些不喜。
徐子安正欲拔剑问天之际,一道急促声忽然打断了他——“不好啦!出大事啦!”
一个小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跑得那是屁滚尿流,两个小短腿倒腾得像是风火轮,一头撞在了徐子安的怀里。
不是别人,正是小道童玄阳子。
小道童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仰起头,刚想告状,却在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救命”给咽了回去。
他呆呆地看着身前的青衣道士,只觉得对方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是山涧溪水,又深邃得像是万古长夜,让人只看一眼便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你是……那位大师兄?”
小道童咽了口唾沫,声音哆哆嗦嗦。
徐子安伸手将他扶起,温声道:
“出了何事?这般慌张。”
小道童回过神来,指着山腰下方那片已经被两股恐怖气机搅得支离破碎的云海,带着哭腔说道:“掌门……掌门在下面跟人打架!打得天都要塌了!”
“对方身后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法相,头戴莲花冠,手持云霄长剑,和书里的祖师爷一模一样嘞。”
徐子安闻言,握着红尘剑的手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霜雪般的冷冽。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中的那几封信揣入怀中,随后转头看向山腰。
此时此刻,那里正有一尊高达二三十丈的苍云法相伫立在天地之间,手持云剑,高高在上,宛如神明俯瞰蝼蚁。
而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一件破道袍、爱喝两口劣质杏花村的中年男人,正浑身浴血,独自一人面对那浩荡天威。
“终究是来了。”
“还敢和我师父动手?”
“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干你娘的!”
小道童见徐子安自言自语,急道:“徐师兄,去请其他长老吧,掌门恐怕……恐怕凶多吉少啊!”
“放心。”徐子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小道童的脑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老头子死不了。”
话音落下,徐子安不再理会小道童,提剑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石阶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
他走得很慢,并不匆忙,就像是平日里去后山挑水那般从容,但身上的气势却在节节攀升!
起初,只是一股微不足道的剑意,仿佛初春破土的嫩芽,随着他一步步走下山巅,那股剑意开始疯涨,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整座真武崖!
原本被那尊苍云法相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天地元气,竟然在这股细碎绵长的剑意冲刷下,重新流动了起来!
小道童呆呆地看着徐子安的背影,只觉得那个原本并不算宽厚的背影,此刻竟比山腰那尊庞然大物还要高大,怔然呢喃道:
“大师兄,直入五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