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9矿区。
热。
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嗓子发黏的硫磺味,头顶几根粗大的生锈管道正往下滴着黑水,落在滚烫的蒸汽管上,滋滋作响。
这里是大虞皇朝第九区集中营的最底层,也是死亡率最高的灵石废矿处理中心。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充斥着监工的皮鞭声、犯人的惨叫声,还有抢夺矿石引发的骨骼碎裂声。
但今天,D-9区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一种声音。
单调、重复、冰冷,却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
哐。唰。哗啦。
哐。唰。哗啦。
隔壁D-8区的铁栅栏后,几个满脸横肉的犯人正为了抢一块含灵量稍高的矿石,把对方的脑袋往岩石上撞,鲜血溅了一地。监工不得不朝天鸣枪,才勉强止住骚乱。
而一墙之隔的D-9区,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
墨尘坐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屁股底下垫着那张从刀疤脸床上扒下来的狼皮褥子。他手里捏着一根半截粉笔,在面前那块生锈的铁板上画着这帮囚犯看不懂的曲线图。
他衣衫褴褛,身上那件曾经价值连城的法衣只剩下几条破布,但这并不妨碍他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审视自家流水线的目光,俯瞰着下方。
“停。”
墨尘手里的粉笔在铁板上轻轻一磕。
下方那令人窒息的机械节奏瞬间卡住。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高处。
“三号工位,大牛。”墨尘指了指下方那个身高两米五、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的牛头人。
牛头人浑身一抖,手里的大铁锤差点砸在脚指头上。
“我说了多少次,你是碎矿机,不是打桩机。”墨尘的声音不大,在封闭的矿坑里却有回音,“我们要的是直径五公分的矿石颗粒,不是石粉。你这一锤子下去,把灵石结构都震碎了,后面的精灵怎么提取灵能回路?”
墨尘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牛头人面前,捡起一撮石粉,在牛头人那湿漉漉的鼻子上抹了一把。
“这些粉末就是钱。你把钱砸碎了,今晚就别吃肉,去啃石头。”
牛头人委屈地哼哧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想反驳,但看着墨尘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它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调整了手里的铁锤力度。
墨尘转过身,走到七号工位。
几个长着鳞片的鱼人正趴在酸液池边,舌头伸得老长。
“把舌头缩回去。”墨尘一脚踢在领头鱼人的屁股上,“虽然你们的唾液有腐蚀性,但那是不可再生资源,留着力气干别的。用左边的酸液池,每个人只负责刷洗左侧立面,右侧立面交给下一组。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是……是!老板!”鱼人们吓得鳞片都炸起来了,赶紧把头埋进酸臭的池子里。
“继续。”
墨尘打了个响指。
哐。唰。哗啦。
流水线再次启动。
这套流程是墨尘花了一整晚时间,强行灌输给这帮暴力狂的“福特式灵石处理法”。
原本的监狱作业模式极度原始:每个犯人领一堆废矿,自己砸,自己洗,自己挑,最后交货。这种小农经济式的作业方式,效率低下且极易产生损耗。
墨尘直接把工序拆解了。
力量大的牛头人、半兽人负责第一道工序——暴力粉碎。他们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像机器一样重复挥锤,充当人形粉碎机。
感知敏锐的精灵、鬼族负责第二道工序——灵能筛选。他们不需要出力,只需要用纤细的手指挑出有价值的矿石。
耐腐蚀的鱼人、蜥蜴人负责第三道工序——酸液清洗。
而原本的狱霸刀疤脸,现在成了“车间主任”。这家伙手里提着鞭子,在各个工位间晃悠,谁敢偷懒或者破坏节奏,上去就是一鞭子,打得比以前欺负新人还狠。
至于那个瘦弱的阿吉,墨尘给了他一个最重要的职位——后勤部长兼数据记录员。
这小子正抱着个破本子,满头大汗地在各个工位间穿梭,给口渴的犯人喂水,记录每个人的产出。
“老板,这也太……”
阿吉趁着递水的功夫,凑到墨尘脚边,看着黑板上的数据,手都在抖,“咱们今天的产量,好像已经超过之前三天的总和了。”
墨尘瞥了一眼数据,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
“才三倍?那是磨合期。”他语气平淡,“等他们形成了肌肉记忆,脑子彻底麻木,只知道机械重复的时候,我有把握做到五倍。”
“可是……”阿吉看着那些累得眼珠子通红、却依然在疯狂干活的犯人,“大家看起来快撑不住了。那个精灵刚才差点晕过去。”
“撑不住?”
墨尘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顺手牵羊来的低阶灵石,在手里抛了抛,灵石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阿吉,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疲劳是慢性病,死不了人。但完不成指标被扔进反应堆,那是急性病,当场就没了。我这是在给他们治急病。”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液压装甲的摩擦声,从矿坑入口处传来。
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戴着防毒面具、穿着全覆式外骨骼装甲的肃清队队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走了进来。
今天是验收的日子。
隔壁D-8区的犯人们立刻停止了打斗,一个个缩在墙角,甚至有人开始尿裤子。他们今天的产量惨不忍睹,按照“末位淘汰”的规矩,今天D-8区至少要死五个人。
队长径直走到D-9区的过磅处。
面具上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他扫视了一圈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现场,面具下传出一声经过变声器处理的轻咦。
没有混乱,没有乞求,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
“D-9527。”队长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墨尘,“时间到了。交货。”
墨尘拍了拍衣摆,没说话,只是对着刀疤脸扬了扬下巴。
“刀疤,上货。”
“好嘞!”
刀疤脸满脸红光,一挥手,几个强壮的半兽人推着三辆巨大的矿车走了过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重的轰鸣。
轰——
矿车倾倒。
经过清洗、筛选、打磨的大小均匀的灵石原矿,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巨大的电子秤上。
没有废渣,没有石粉,每一颗都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纯净度高得吓人。
电子秤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0标准单位……300标准单位……500标准单位……
数字最终定格在【850标准单位】。
死寂。
整个矿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
连隔壁D-8区的犯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要知道,D-9区以前的日均产量,撑死也就200单位。这不仅是翻倍,这是翻了四倍多!
肃清队队长的电子眼疯狂闪烁,似乎在重新计算数据。他伸出机械臂,拿起一块矿石,放在眼前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纯度,比机器筛选的还要高。
“怎么做到的?”队长的声音里少了一丝冰冷,多了一丝震惊。
“管理学。”
墨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长官,我早说过,你们以前是在浪费资源。现在,我的承诺兑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队长的面具,没有丝毫畏惧。
“按照大虞律例和监狱管理条例,超额完成任务的监区,有权获得更好的食物配给,以及……豁免权。”
队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世界,能产出更多灵石的人,就是大爷。
“批准。今晚D-9区全员加餐,配发二级合成肉。本周免除‘随机抽杀’名额。”
D-9区的犯人们愣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牛头人扔掉锤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鱼人们互相拥抱,精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有肉吃!
他们看向墨尘的目光,瞬间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囚犯,而是在看神。在这个地狱里,能带着他们活下去、还能吃上肉的人,就是神!
然而,墨尘并没有笑。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铁栅栏,看向隔壁的D-8区,以及更远处的D-7、D-6区。
那些监区的犯人正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着这边。
“长官,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墨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矿坑。
队长停下脚步:“说。”
“既然D-9区证明了废矿的潜力,那么说明之前的产量标准定得太低了。”
墨尘顿了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酷。
“为了皇朝的利益,为了资源的有效利用,我建议——重新计算所有监区的平均产出值。并将‘末位淘汰’的标准,提升到新的平均线。”
这句话一出,D-8区的欢呼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所有其他监区的犯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数学不好的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但几个脑子灵活的已经开始发抖了。
D-9区把产量拉高了四倍,这会直接导致整个矿区的“平均分”暴涨。如果按照新的平均线来淘汰……
原本只要做到及格就能活命的其他监区,现在瞬间变成了“不及格”。
这意味着,除了D-9区,其他监区今晚的死亡率,将飙升!
“你……你这个疯子!”
D-8区的一个老头指着墨尘,手指颤抖,满脸绝望,“大家都是苦命人,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逼死你们?”
墨尘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对着队长说道:“这就是‘鲶鱼效应’。长官,只有让大家都动起来,大虞的工业才能进步,不是吗?”
肃清队队长深深地看了墨尘一眼。
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
对于统治者来说,这种能帮他们压榨出更多油水的恶犬,才是最宝贵的。至于死几个犯人?那不过是燃料耗尽罢了。
“准了。”
队长一挥手,声音冰冷无情:“即刻起,全矿区执行新标准。未达标者,就地回收。”
轰!
整个矿坑瞬间炸锅了。
绝望的哭喊声、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D-8区那个带头的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阿吉站在墨尘身后,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众生、身形单薄的男人,突然觉得比面对那些吃人的妖兽还要恐惧。
墨尘救了D-9区的几十号人。
但他一句话,却可能杀死了其他监区的几百号人。
“老板……”阿吉颤抖着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会恨死我们的。”
墨尘转过身,看着阿吉,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恨?”
墨尘拍了拍阿吉的肩膀,帮他把领口的一块污渍擦掉。
“阿吉,你要记住。在这个地方,想要不被吃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而且……”墨尘抬头看向高处那座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典狱长办公室,那里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与底层的地狱格格不入。
“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一种货币是通用的。”
“那就是——我的规矩。”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对着不远处那个正死死盯着他的D-8区老大——一个浑身长满黑毛、正磨着爪子的狼人,比了个挑衅的中指。
“想活命吗?”墨尘用口型说道。
“那就来求我教你们怎么打螺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