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二刻。
白日里消融的雪水，入夜后经北风一吹，重新冻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硬壳，荒原深处涌上来的湿冷白雾笼罩着整座大营，十步之外便瞧不清人影。
西营八座避雨大棚早已熄了火，两千来号老弱妇孺挤在铺满麦秸的棚子底下沉沉睡去，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与梦呓。
唯有北头隔离重症病患的两座棉帐外头，还挂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巡夜哨位上的关北老卒披着羊皮袄，抱刀立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李石安穿着一身青布棉袄，脸颊上还留着一层淡青色的药膏印子，他把双手揣在怀里，贴着背风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南侧马厩方向挪。
粘稠的冰泥顺着鞋底边缘挤出来，凉气直往脚心钻。
李石安缩了缩脖子，特意绕开了大棚东头灶台前的空地，沿着停放八辆大车的斜坡根底下穿过去。
越往南走，牲口粪便混杂着烂草根的气味就越重，马厩里十几匹挽马打着响鼻，蹄子偶尔刨一下冻土。
马厩东侧十步外，便是那座用来堆放备用杂草的矮棚。
矮棚门口两侧，一左一右杵着两条精壮的汉子。
两人皆披着铁甲，外罩黑色防雨短氅，腰间挎着刀，右手稳稳搭在护手上。
寒雾凝成水珠挂在两人的眉梢和胡茬上，两人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直视着前方漆黑的营道。
听到细碎的踩冰声从大车后头传来，左边那名国字脸亲卫手腕一翻，长刀在鞘中弹起半寸，身体微倾。
“什么人？深更半夜往马厩跑什么！”
右边那名亲卫也横跨半步，将矮棚那扇破草帘子挡的严严实实。
李石安赶紧停在五步开外，把揣在怀里的左手抽出来晃了晃，借着十丈外哨位飘过来的微弱灯火，露出一张还没完全消肿的小脸。
“王大哥，刘大哥，别拔刀，是我。”
看清来人是上官白秀身边的半大小子，国字脸亲卫王大柱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拇指往下一按，将弹起半寸的刀刃重新按回鞘里，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大手虚拦了一下。
“小石安？这都快三更天了，外头冻死个人，你不在车厢里头伺候右使歇息，跑这鬼地方来干啥？”
刘二牛也凑过来半步，看了一眼李石安左脸上那块明显的肿印子，瓮声瓮气的劝道。
“小子，你该不会是白日里挨了里头那混账一巴掌，心里头咽不下这口气，半夜摸过来想拿石头砸他吧？”
“听哥一句劝，赶紧回去！里头那姓萧的早上挨了王爷整整二十马鞭，这会儿半死不活的趴在草堆里头呢，犯不着为这么个玩意儿脏了手。”
王大柱连连点头，神色严肃的指了指西头主帐的方向。
“二牛说的在理，你是右使跟前的人，咱们弟兄平日里都疼你，可军令就是军令。”
“早上你也听见了，王爷发了真火，当着全营的面下了死命令，没有王爷亲口手令，谁敢踏进这草棚半步，立斩不赦！”
“丁统领换岗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咱们哥俩，谁的面子也不能给，你快些回马车去，万一让巡夜的赵副统领撞见，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还得连累右使受埋怨。”
李石安听着两名老卒一唱一和的关切话语，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王大哥，刘大哥，你们把我想成啥人了。”
“先生平日里教我读圣贤书，我哪能干半夜拿石头砸人的混账事，再说了，王爷立的军规，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犯啊。”
王大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面露疑惑。
“那你大半夜不睡觉，摸到这马棚跟前吹冷风干啥？总不能是出来散步消食吧？”
李石安往前走了两步，将一直揣在怀里的右手伸出来。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阴刻着关北右副使几个字的腰牌，静静躺在少年冻的有些发红的手心里。
“我是奉了先生的吩咐过来的。”
“入夜之后寒气重，先生车厢底下垫着的几块隔潮木板有些松动，往里头漏冷风，车辕旁边那两只装药材和炭火的大木箱子也得挪个位置压一压风口。”
“先生身子骨弱，我一个人年纪小力气不够，搬不动那几只百十斤重的大箱子。”
李石安把腰牌往前递了递，送到王大柱眼皮子底下。
“这个时辰，大家忙活了一整天，刚钻进帐子歇下，先生体恤大伙儿辛苦，不忍心去帐子里把熟睡的弟兄叫起来。”
“先生算着马厩草棚这边有两个当值的大哥醒着，离马车又近，这才特意让我拿着他的腰牌过来，请两位大哥去马车那边搭把手，帮着把木板和箱子挪一挪，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王大柱和刘二牛低头看着那块腰牌，神色同时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在关北，这块牌子见牌如见右使本人，莫说是他们两个寻常亲卫，便是大将军见了，也得客客气气行个军礼。
一听说上官白秀的车厢漏冷风，刘二牛当即就急了眼，骂骂咧咧的松开刀柄。
“他娘的，我就说今儿个冻雨转霜，那破木板子肯定经不住冻！”
“右使那身子骨哪能吹半点冷风，万一再冻着了，咱们这三十多号人回关北怎么跟左使和十万弟兄交代？”
“走走走，大柱，赶紧跟石安过去把箱子搬了，我再去马厩里头抱两捆干草把车底塞严实！”
刘二牛抬腿就要往外走，王大柱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没有第一时间挪动脚步。
他看了一眼李石安手里的腰牌，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矮草棚，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抬手指了指破草帘子后头。
“小石安，右使有事传唤，按理说咱们哥俩刀山火海也得立马过去。”
“可丁统领派咱们哥俩守在这儿，是专门盯着里头那个刺头。”
“咱们俩要是全都跟你去了马车那边，这草棚门口可就空了，万一这一盏茶的工夫里头出了什么岔子，王爷怪罪下来，咱们哥俩担待不起啊。”
“要不这样，让二牛一个人跟你过去搬箱子，我留在这儿盯着？”
李石安早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的神色半点不慌，指了指车厢方向。
“王大哥，来之前我也这么问过先生，先生把话都替你们想在前头了。”
“那两只樟木箱子里头装满了银骨炭和成包的汤药，死沉死沉的，车厢里地方又窄，一个人使不上劲，非得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才能挪动，不然先生也不会让我把两位大哥一块儿叫过去了。”
刘二牛闻言点了点头，开始在旁边帮腔。
“就是啊大柱，车厢那点地方转不开身，我一个人咋抬？”
“再说了，不就一盏茶的工夫吗，能出啥岔子？”
王大柱还是有些犹豫，探头往草帘子缝隙里扫了一眼。
“可里头那小子武艺邪乎的很，前些日子在王府里头，十几个弟兄都没按住他……”
李石安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学着上官白秀平日的语气开口。
“王大哥，先生说了，让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里头那位就算在京城里再怎么能折腾，今儿个早上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二十马鞭。”
“王爷可是半点情面都没留，那二十鞭子下去，皮肉全都翻过来了，流了小半滩血，当时都是两个大哥架着胳膊硬拖进来的。”
“这都冻了一整天，滴水未进，也没上过半点金疮药，他这会儿趴在草堆上，别说跑了，就是想自己翻个身爬起来都做不到。”
李石安顿了顿，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西营高高的杉木栅栏和外头隐约可见的巡逻火把。
“先生还说，就算他真是铁打的身子，咬碎了牙勉强从草堆上爬起来，以他眼下失血受冻的伤势，外头又是这滴水成冰的腊月寒夜，他连件上衣都没有，走不出三五步就得一头栽进泥坑里冻僵，绝对没有半点力气走出咱们西营的大门。”
“再说了，外头一圈全是长风骑和东宫的明哨暗卡，他能往哪儿跑？”
“两位大哥只管过去搭把手，挪完箱子立时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耽误王爷的军令。”
王大柱听完这番话，脑子里回想起早上那血肉横飞的一幕。
当时他就站在外圈，亲眼瞧见王爷手里的马鞭抽下去，每一下都带起一串血珠，最后那五鞭抽完，那个原本嘴硬的国公府世子直接脸朝下扑进了冰泥水里，连手指头都不怎么动弹了。
拖进草棚这大半天，里头更是连半声哼哼都没传出来过，好几次他还以为那小子已经冻死在里头，特意掀帘子探过鼻息。
这么个快只剩半口气的废人，确实插翅也难飞。
王大柱低头又仔细核验了一遍李石安掌心里那块腰牌，摸了摸上面熟悉的刻痕，心里最后那点顾虑终于散了个干净。
“成！右使算无遗策，既然右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哥俩再推三阻四就是不识抬举了。”
王大柱干脆利落的一拍大腿，将手从刀柄上拿开，冲旁边的刘二牛偏了偏头。
“二牛，动作麻利点，咱们快去快回，别让右使在冷风里头等着。”
“早该这样了，就你小子婆婆妈妈！”
刘二牛咧嘴一笑，紧了紧身上的防雨短氅，又低头对李石安说道。
“小石安，你脸上有伤，慢点走就行，我跟大柱腿长，先过去听右使吩咐！”
李石安把腰牌揣回怀里，乖巧的点了点头。
“诶，多谢王大哥、刘大哥，先生就在车厢里头等着呢，我随后就回。”
两名亲卫不再多言，转身迈开大步，一前一后朝着西营后方的马车快步走去。
甲叶碰撞发出的细响，很快便被寒夜的风声吞没。
李石安站在矮棚门口没动，眯着眼睛盯住两人的背影。
直到那两道魁梧的身影拐过最后一辆的车尾，彻底消失在夜雾之中，少年脸上那副温顺憨厚的神情瞬间收起。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马厩四周，确认阴影里没有半个人影，立刻转过身，右手轻轻挑开矮棚门口那扇破草帘子，一猫腰闪了进去。
草帘子重新落下，挡住了外头飘进来的白雾，却挡不住四面八方灌进来的穿堂冷风。
这座矮棚原本就是临时搭起来堆放干草马料的，只用几根碗口粗的歪脖子树干支了个架子，顶上稀稀拉拉铺着几层茅草，连块遮雨的油布都没盖。
昨夜冻雨砸穿了好几处草顶，此刻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顺着棚顶大大小小的破洞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棚子里极冷，跟冰窖没什么两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借着棚顶漏下来的月光，李石安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那团黑影。
萧煜整个人脸朝下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干麦秸上，一动不动。
他早上穿的那件粗布兵服已经被赵杰撕成了两片破布条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臂弯里，整个后背完全赤裸在刺骨的寒风中，纵横交错的马鞭印子从左肩一直蔓延到后腰，深可见肉。
经过白日到入夜这七八个时辰的冷风吹冻，翻卷出来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暗紫色，流出来的黑血冻成了硬邦邦的血痂，跟身下散乱的碎麦秸死死粘连在一块儿。
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夜寒侵骨，萧煜裸露在外的肩膀皮肤泛着一层青白，呼吸浅的几乎听不见，整个人陷在半昏迷的假寐里。
李石安看着那片惨不忍睹的后背，眼皮跳了两下，放轻脚步走过去，撩起棉袄前摆，悄无声息的蹲在了干麦秸堆旁边。
他没有出声叫醒萧煜，从怀里掏出那只被自己体温焐的微热的青瓷药瓶，顶开瓶口的软木塞子。一股清冽微苦的草药味散了出来，压过了棚子里的霉味。
李石安捏着药瓶，手腕悬在萧煜后背上方，对准伤口轻轻倾斜瓶身，手腕平稳的抖动起来。
细腻的金疮药粉顺着瓶口簌簌落下，均匀的覆盖在血口子上。
这药粉里头掺了温清和特制的烈药，刚一粘上裸露在外的湿润血肉，立时化开渗入肌理，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原本趴在草堆上一动不动的萧煜，后背肌肉猛然间绷紧，整条脊梁骨瞬间弓了起来，从小到大的本能让他在还未彻底清醒的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击姿态。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弯曲，猛的按向身下的冻土，腰腹蓄力，整个人就要暴起扣住身后之人的咽喉。
这一发力，后背二十道结了血痂的伤口同时崩裂，粘在肉里的麦秸杆子硬生生扯动翻开的皮肉，疼的萧煜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猛的扭过脖子，散乱的长发甩开，一双布满血丝的丹凤眼在昏暗月光下透出凶狠的寒光，死死盯向蹲在身侧的黑影。
看清蹲在草堆旁，手里还举着小瓷瓶的人是那个半边脸肿的老高的小书童，萧煜眼底那抹杀意瞬间散去。
萧煜重新趴回了干麦秸堆上，把两条胳膊交叠在身前，将下巴垫在小臂上，偏着脑袋喘了两口粗气。
“脸还疼不疼？”
李石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借着月光找准脊梁正中间两道交叉撕裂的鞭痕，继续捏着青瓷瓶仔细往下撒着药粉。
“回萧公子的话，一点都不疼。”
“早上回了车厢，先生就拿温先生留下的药膏给我敷上了，这会儿早就消了火气，不碍事的。”
药粉顺着破裂的血痂缝隙一点点往肉里钻，杀的伤口生疼，比挨鞭子那会儿还要钻心。
萧煜垫在小臂上的下巴紧绷着，腮帮子咬的死紧，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眉骨滑进乱发里。
他双手往两侧一探，手指死死抠住身下成捆的干麦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愣是咬着后槽牙，连半声闷哼都没从鼻子里漏出来。
缓过最初那阵最猛烈的刺痛劲儿，萧煜扯了扯嘴角，听着耳边药粉落下的细微沙沙声，嗤笑一声。
“不疼就行……哼，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你们关北这群号称能把大鬼国王庭平推了的糙汉，一个个膀大腰圆，提着把破刀凶神恶煞的，到头来还得靠你这么一个娃娃冲上来救场。”
“你们那位崇王殿下平日里是怎么带兵的？光教他们怎么抡刀子砍人脑袋，怎么半点脑子都没给他们长？”
李石安把腰际最后一道血口子洒上厚厚一层药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二十道鞭痕全都盖严实了，这才直起手腕，拿起软木塞子按回瓶口拧紧。
“多谢萧公子夸奖了。”
“燕大哥他们不是没脑子，是太在乎王爷和先生的名声，关心则乱。”
“倒是萧公子早上骂人的词儿一套接着一套，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要不是我昨晚瞧见你在先生车窗前站了半天，连我都以为萧公子是真打算把灶棚给拆了。”
萧煜被这小子软绵绵的一句话顶回来，气的笑了一声，刚想再损两句，动作牵动了背上的肌肉，嘴角又是一抽，没再吭声。
矮棚外头，一阵寒风刮过马厩，吹的棚顶的茅草哗哗作响，几根碎草沫子顺着破洞飘落下来。
过了十来息工夫，药粉止血收敛的药力慢慢化开，后背火辣辣的刺痛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萧煜不习惯一直趴在地上跟人说话，松开抓的粉碎的麦秸，双手撑在身侧冰冷的地面上，手臂发力，想要从干草堆上撑起身子坐起来。
他这一整天滴水未进，早上流了那么多血，又在寒冷的棚子里冻了整整七八个时辰，四肢早就冻的有些僵麻。
双臂刚把上半身撑起半尺高，后背上刚刚凝住药粉的二十道伤口被肌肉一拉扯，同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萧煜两条胳膊猛的一晃，手肘一软，整个人险些又一头栽回麦秸堆里。
蹲在旁边的李石安眼疾手快，赶紧把青瓷药瓶往怀里一塞，探出双手，一手稳稳托住萧煜的腋下，一手扶住他没受伤的右肩，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顶。
“萧公子慢着点！别拿腰背使劲，借着我的肩膀往后靠！”
萧煜借着少年肩膀传来的支撑力，右手在地上重重一撑，总算把僵硬的身子挪动了半尺，慢慢转过身，后背避开伤口，用肩膀斜斜的靠在了矮棚角落那根立柱上。
这短短几尺的挪动，耗掉了萧煜小半的力气，他歪头靠着粗糙的树皮，胸口起伏，低声喘息了两下。
恰在此时，棚顶破洞外的一片碎云飘开，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照了下来，正好落在蹲在跟前的李石安脸上。
借着这束月光，萧煜清清楚楚的看清了少年的脸颊。
虽然涂了药膏，可毕竟是习武之人扇出去的巴掌，少年原本白净瘦削的半边脸颊依旧肿着小半寸高，看着颇为滑稽，又透着几分可怜。
萧煜盯着那半边肿脸看了三四息，眉宇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淡了下去，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沾着泥灰的手指，虚点了一下李石安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后怕和责备。
“你这小鬼，胆子也是真肥。”
“昨晚那个病秧子跟苏承锦定计的时候，从头到尾可都没算上你这一号，本来压根就没你的事儿，你瞎逞什么能，非要自己张着两只胳膊往上凑？”
萧煜收回手指，往后靠了靠木柱。
“你知不知道早上有多悬？小爷正准备硬接他们两招把场面闹大。”
“你这么个没练过半点拳脚的小身板冷不丁蹿出来拦在中间，要不是小爷反应快，到时候整场戏就得露了馅。”
李石安摸了摸自己发胀的脸颊，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声，没有顺着这个话茬往下纠缠，而是从怀里重新掏出那只青瓷药瓶，双手捧着递到了萧煜手边。
“我知道萧公子武艺高强，收的住手，这不是好端端的没事嘛。”
“萧公子，这瓶金疮药还剩大半瓶，你快贴身收好。”
李石安看着萧煜伸手接过药瓶，压低嗓门，神色认真的交代起正事。
“这药是温先生专门用好几味名贵草药配制出来的上等伤药，止血生肌最是管用，刚才我出来之前，王爷特意派人传话给先生，吩咐我无论如何得在今夜把这瓶药给你送进来。”
萧煜摩挲着光滑冰凉的青瓷瓶身，挑了挑眉没吭声。
李石安往草帘子方向瞥了一眼，语速加快了几分。
“先生让我转告萧公子，咱们西营地方太小，外头全是东宫中军和长风骑派出来的巡哨眼线，白日黑夜都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今夜找借口把人调开一次，已经是极限了。”
“往后这几天，王爷和先生绝不能再找借口调走看守的亲卫，否则次数一多，别说外头的东宫探子，就连自己人都得看出破绽来。”
少年看着靠在木柱上吹冷风的萧煜，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没人能再进来给你送水送药了。”
“这几日只能委屈萧公子留在这草棚里头吃些苦，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自己背着人把药粉往背上撒一点，千万熬住了。”
萧煜听完，低头掂了掂手里那只沉甸甸的小瓷瓶，满不在乎的冲李石安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多大点屁事，整的跟生离死别一样。”
“回去告诉他俩，把心搁回肚子里。”
“想当年我家那个死板老头子拿军棍往死里抽我的时候，一次就是三十棍起步，打完了照样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一口水喝，那阵仗比苏承锦早上这挠痒痒的二十马鞭狠多了。”
“十四五岁都死不了，如今还能冻死在这破草棚里头？”
见萧煜精神头还算足，药也稳稳当当交到了他手里，话也全部带到，李石安算着一盏茶的工夫差不多快到了，不敢再多做耽搁。
“那王大哥和刘大哥估摸着快搬完箱子回来了，要是让他们撞见我从草棚里头钻出来，就不美了。”
“萧公子你把干麦秸往身上盖一盖挡挡风，早些歇息，我这就走了。”
李石安冲着萧煜抱了抱小拳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棉袄下摆粘上的碎麦秸，转过身走到门口，凑在草帘子缝隙边往外看了一眼。
确认马厩四周空无一人，少年轻轻掀起帘子一角，瘦小的身子敏捷的钻了出去，几个呼吸便融入了外头茫茫的夜雾之中。
萧煜低低嗯了一声，斜靠在冰冷的木柱上没有动弹，目光穿过草帘子落下前的那道缝隙，看着那道单薄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白雾深处。
破草帘子晃荡了两下，彻底静止下来，矮棚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炭火，没有热汤，只有腊月寒夜无孔不入的冷风，顺着四面八方的篱笆豁口一个劲儿的往里灌，吹在刚上过药粉的后背上，一阵冰凉，一阵刺痛。
过了大约半刻钟，矮棚外头传来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王大柱和刘二牛小跑着回到了门口，低声嘀咕了两句总算没误事，随后一左一右重新站定，草棚内外再无半点声响。
萧煜垂下眼帘，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攥在右手掌心里那只还带着少年怀中余温的青瓷药瓶，五指慢慢收紧，把药瓶塞进了自己裤腰内侧最隐蔽的夹层里。
随后他抬起头，透过棚顶那个最大的破洞，望向高悬在天幕上的那轮冷月。
清冷惨白的月光洒在他乱糟糟的长发和苍白削瘦的脸庞上，唇角那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萧煜扯着肩膀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节发出的两声轻响，扯了扯嘴角，。
“这他娘的……早知道这么遭罪，老子打死也不来了。”
骂完这一句，他伸出左手，将旁边一堆干燥些的麦秸扒拉过来，胡乱盖在自己赤裸的胸口和大腿上，闭上眼睛，靠着木柱一动不动的熬起了漫漫长夜。
……
同一时刻，中军行辕。
主帐四周每隔五步便立着一盆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将方圆二十丈照的一片通明。
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座帅帐围的严严实实。
帐门的棉帘低垂，将外头的寒雾冻土彻底隔绝在外，大帐之内十分暖和，热浪裹挟着熏香在帐中流淌。
帅案之后，苏承明褪去了那身摆威风的鎏金软甲，只穿了一袭杏黄暗纹锦袍，腰束羊脂白玉带，端坐在帅椅上。
徐广义身穿一袭青色直裰，双手拢在袖中，安静的侍立在帅案左下方，垂眸看着地面铺设的红毡。
帅案正前方的空地上，赵言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寒意，正满脸亢奋的抱拳躬身，唾沫横飞的将白日里西营发生的那场大乱子，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待赵言最后一个字落下，诺大的帅帐内安静了片刻。
苏承明端起案上的青花盖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抬起眼皮看向站在下首的赵言。
“赵言，不久前你跟孤禀报卞州城内粒米难求，结果人家转头就拉回来整整八大车陈米草药。”
“今夜你又跑来跟孤说，苏承锦为了几个泥腿子，当众抽了安国公世子二十马鞭，两人彻底翻了脸。
”“孤且问你，你方才说的这些事，可当真是你手下人亲眼所见，没有半句道听途说，添油加醋？”
一听太子提起前日买粮办砸的旧账，赵言后脊一凉，赶紧往前跨了半步，右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口上。
“回太子殿下的话！末将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在殿下面前虚报半个字啊！”
“此事千真万确，板上钉钉！”
“今儿个早上卯时末，西营那边刚烧火熬粥，吵嚷拔刀的动静半个西片营盘都听见了！”
“当时不仅有孟将军麾下十几名巡营的长风骑在栅栏外头瞧见了，末将手底下三个机灵的亲卫弟兄恰好也在西营外道巡查，隔着不到十丈远，从头看到尾！”
赵言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狠色，手舞足蹈的比划。
“我那几个弟兄看的真真的！萧煜那小子在京城里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嫌老汉洒脏了他的靴子，不仅踹翻了西营挑来的水桶，还一巴掌把他们那个小书童扇的满地打滚，指着上官白秀和苏承锦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群关北莽夫当时刀都架在萧煜脖子上了，要不是苏承锦出来拦着，当场就得见血！”
苏承明握着盖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终于浮起笑意。
“那是早上的事，入夜之后呢？”
赵言立刻挺起胸膛，满脸邀功之色。
“末将谨记殿下前日的教训，早上一接到弟兄传回来的消息，末将硬是忍着没敢立马来惊动殿下，就怕里头有什么猫腻！”
“末将当即挑了六个眼神最好，最能熬冻的弟兄，让他们换上寻常巡哨的号衣，借着核查西面马厩防务的由头，顶着寒风在西营栅栏外头死死盯了一整天，一直盯到方才亥时换防。”
赵言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整整六个时辰，从白日盯到天黑，那草棚四面漏风，门口杵着两个挎刀的亲卫一步不离。”
“西营里头无论是苏承锦，还是那帮武夫，连一个往草棚方向走的人影都没有。”
“别说请军医去包扎上药了，就是连一口热水，一件挡风的棉袄都没人给萧煜送过去。”
“末将一直等到方才换防的弟兄回来把话彻底坐实了，确认萧煜真被扔在草棚里头自生自灭，这才敢连夜赶来主帐向殿下禀报。”
苏承明听罢，缓缓将手里的青花盖碗放回帅案上，身子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桌面上，不紧不慢的敲击着。
明和殿议帅那天，萧定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第一个跳出来保举苏承锦挂帅南征，口口声声夸苏承锦北破大鬼国，开疆四千里，完全没把他这个监国太子放在眼里。
这桩心事堵在苏承明心头已经好些日子了，后来听说萧定邦把唯一的亲孙子萧煜硬塞进了崇王府，苏承明还以为萧家已经彻底倒向了关北，正愁找不到法子拆散这两家。
没想到这才走到卞州，一碗稀粥，几句臭骂，两个人自己就撞出了火星子，闹到了当众动鞭见血的地步。
想到这，苏承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徐广义身上。
“广义，你怎么看？”
徐广义闻言，将拢在袖中的双手抽了出来，伸出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蹙，在原地沉吟了三四息，这才抬起头面向帅案。
“回殿下的话，依属下愚见，此事若真如赵统领所探查的那般，于咱们东宫而言，无疑是一桩大好事。”
徐广义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平缓。
“萧煜此人虽然在京城里名声狼藉，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被勋贵圈子骂作混世魔王，但他终究是安国公府三代单传的独苗，是萧定邦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嫡亲孙儿。”
“前几日在明和殿上，萧定邦公然出列举荐崇王挂帅，朝野上下都在传言安国公府有意与崇王联手。”
“倘若殿下能趁着今日苏承锦不顾情面，将萧煜打的半死扔在马棚受辱的关口施以援手，将萧煜拉拢到咱们中军麾下，那可是有一石二鸟之利。”
赵言在旁边听的连连点头，眼睛发亮。
苏承明也微微颔首，示意他往下说。
“其一，萧定邦护短，也最好颜面，苏承锦为了几个泥腿子，当着不少人的面扒了萧家世子的衣裳抽鞭子，这等于把安国公府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只要萧煜投奔殿下，回京之后，崇王与安国公府这梁子就算是彻底结死了，直接断了苏承锦在京畿老帅里头的一条臂膀。”
徐广义顿了顿，眼底掠过寒芒。
“其二，萧煜一旦入了咱们中军大营，便等同于攥在了殿下手心里。”
“有这么个命根子在殿下帐前听用，日后大军班师回朝，萧定邦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得投鼠忌器，乖乖在朝堂上替殿下站台说话。”
“如今五侯已有四家归附，若再能套住安国公这尊军方大神，实乃一大助力。”
苏承明听的眉梢舒展，嘴角勾起笑意。
百里炎他已经用五千先锋骑兵的实权钓住了，如今要是再把萧定邦的亲孙子从苏承锦的窝里挖过来，等到大军抵达烬州城下，苏承锦可就真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然而，就在赵言以为徐广义马上就要建议太子派自己去西营要人的时候，徐广义摸着下巴的手突然放了下来，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殿下，属下以为，眼下还不是咱们出手招揽的时候。”
赵言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忍不住侧头瞪了徐广义一眼。
苏承明也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
“哦？此话怎讲？”
徐广义躬了躬身，神色凝重。
“殿下别忘了，苏承锦绝非寻常莽夫，他身边那个上官白秀，更是个连自己性命都能拿来做局的狠辣角色。”
“昨日咱们封死全城粮铺药堂，苏承锦转眼就能不声不响从卞州城里变出八车粮食来，足见此人行事狡诈多端，每走一步都有后手。”
徐广义看了一眼西营的方向，眼神微微眯起。
“萧煜早上闹事的时机实在有些微妙，偏偏挑在咱们刚给西营塞了两千流民的第二天，又偏偏闹的人尽皆知。”
“虽然二十马鞭做不得假，但属下总觉得，在没摸清这里头有没有别的坑之前，咱们贸然派人去接触萧煜，万一中了苏承锦的圈套，反倒授人以柄，落了下乘。”
苏承明眼神微凛，手指重新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自打苏承锦莫名其妙的开始崭露头角，自己在苏承锦手里吃了不少闷亏，如今他对这个九弟也多了不少忌惮。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等。”
徐广义吐出一个字，嘴角浮起淡笑。
“殿下昨日不是已经下了令，全军在卞州休整十日等候援军吗？咱们有的是时间。”
“依属下看，眼下咱们什么都不必做，按兵不动观察个三五天，看看崇王那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若是做戏，萧煜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绝不可能在草棚里硬熬好几天不上药、不吃饭，西营迟早会露出马脚。”
说到此处，徐广义声音压低了几分。
“反过来，倘若这场内讧是真的，那咱们就更不急着去救他了。”
“萧煜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惯了，连铁甲卫和长风骑的统领都不放在眼里，一身反骨桀骜不驯，此时他刚挨完打，正在气头上，咱们若是上赶着去请，他反倒要拿乔摆谱。”
“倒不如就借着苏承锦的狠辣和西营的冷遇，让他在烂泥草堆里多冻上几天，饿上几顿，把这位国公世子那身臭脾气彻底磨平了。”
“等到他伤口化脓、饥寒交迫，心里头对苏承锦恨之入骨的时候，殿下再派人送去热汤伤药和锦衣暖帐，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一击即中，不怕他不死心塌地归顺殿下。”
帅帐之内一片安静。
苏承明听完这番谋算，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忍不住抚掌赞叹，连连点头。
“好！好一个借刀磨性、待价而沽！”
“孤方才听赵统领禀报的时候，心里头也是这么盘算的，苏承锦一肚子坏水，不得不防，萧煜那小子没饿透之前，也确实不好管束。”
“就按广义说的办，晾着他们几天，孤倒要看看，这出戏是怎么唱的。”
定下计策，苏承明心情大好，转过头看向还杵在帅案下首，脸色有些发僵的赵言，难得的换上了一副温和赞许的面孔。
“赵统领，前日买粮的疏漏，看在你今夜探听消息及时，办事还算精细的份上，孤就给你记个功过相抵，不再追究了。”
赵言心头虽对徐广义截胡自己的差事憋了一肚子火，但听见太子亲口免了前日的罪责还夸了自己一句，赶紧收起脸上的异色，深深弯下腰抱拳行礼。
“末将谢殿下宽宏大量！替殿下分忧，本就是末将分内之事！”
苏承明满意的点了点头，抬手吩咐了几句。
“这几日你手底下的亲卫骑队也别闲着，排好轮值，继续给孤盯着西营的动静。”
“不管是谁进了草棚，还是萧煜在里头死了活了，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立时来主帐向孤禀报。”
“记住，没孤的命令，不许你手底下的人擅自踏进西营半步，听明白了？”
“殿下放心，末将一定让人把眼珠子钉在西营，绝不漏过半点动静！”
“嗯，天也不早了，退下歇着去吧。”
苏承明随意的挥了挥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末将告退！”
赵言躬身倒退了三步，临转身前，眼角余光隐晦的扫了一眼站在帅案旁神色淡然的徐广义，嘴角抿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
一走出温暖的中军主帐，半夜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冻的赵言打了个寒颤。
他扯过放在门口亲卫手里的大氅往肩上一搭，胡乱系上带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的往中军南侧的亲卫骑队驻地走。
跟在后头的两名随从见自家统领脸色阴沉，大气都不敢喘，小跑着缀在三步开外。
亲卫骑队的营盘占据了中军行辕南面地势最高，最干燥的一块坡地，不用跟步卒和民夫那样睡在泥水坑里。
营地正中央立着一座宽大牛皮暖帐，帐外拴着十几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连喂马的草料里都拌着黄澄澄的精豆。
赵言一把掀开牛皮暖帐的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跨了进去。
暖帐里头点着十几根儿臂粗的红烛，亮堂的晃眼。
地面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间摆着两只烧的通红的大铜炭盆，炭盆旁边的圆桌上杯盘狼藉，摆着吃剩的羊腿牛肉和两坛温着的酒水。
孙成三人，身上套着锦缎夹袄，正围在炭盆旁边搓着手来回踱步。
听到帐帘掀动的声响，三人齐刷刷扭过头来，一见是赵言回来了，脸上顿时大喜，连酒杯都顾不上端，一下全围到了门口。
“言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身材微胖的孙成第一个凑上前去，满脸急切的搓着手。
“怎么样怎么样？太子殿下听见苏承锦跟萧煜翻脸动手的消息，是不是龙颜大悦？”
“殿下怎么发落的，是不是下令让咱们哥几个这就带人去西营，把萧煜那小子给接过来？”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李耀也挤到跟前，笑着拍了拍腰间镶玉的剑鞘。
“我就说咱们今儿个走了大运吧！”
“昨天因为苏承锦买粮那破事儿，言哥在帅帐里受了顿臭气，咱们哥几个跟着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下好了，萧定邦的宝贝孙子在西营挨了二十鞭子，咱们赶在长风骑和铁甲卫前头把这泼天的消息递上去，再奉令去把萧疯子抬回咱们营里好生养着，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啊！”
“言哥，你快说话呀，咱们带多少人过去要人？苏承锦那帮关北泥腿子要是不放人，咱们正好拿着太子的令箭杀杀他的威风！”
周显更是直接端起桌上温着的一碗酒水递到赵言嘴边，满眼热切。
“言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车我都让马夫在后头套好了，里头铺了三层厚棉被，就等言哥拿回令箭发话呢！”
赵言看着围在跟前唾沫星子乱飞的三个狐朋狗友，心里头那股在主帐憋了一路的邪火更是往上蹿。
他抬手把碗推开，解下肩上的大氅，看也不看的往旁边的衣架上一甩，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行了，都别瞎起哄了！让你后头的马夫把车卸了吧，今夜哪儿也不去！”
这话一出，暖帐里头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孙成三人面面相觑，端着酒碗的周显愣在原地，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卸车？为啥卸车啊言哥？太子殿下没信咱们报上去的信儿？还是压根没打算管萧煜的死活？”
“信倒是信了，殿下还夸我差事办的细，把前日买粮的过错给抹了。”
赵言阴沉着脸往里走了两步，没好气的把主帐里的决定甩了出来。
“可关于去西营捞萧煜的事，殿下下了死命令，让咱们按兵不动，不许任何人擅自踏进西营半步，派人在外头观察个三五天再说！”
“啥？观察三五天？！”
孙成眼珠子一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胖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观察个屁啊！”
“以萧疯子那身伤，扔在漏风的马棚里头，别说观察三五天了，搞不好明儿个一早，腿一蹬就冻挺了！”
“人要是真冻死在西营，咱们还立个屁的功劳啊！”
李耀把眉头一拧，眼珠子转了两圈，猛的一拍大腿，咬牙切齿的开口。
“不用问！言哥，这他娘的绝对不是太子殿下自己的主意！”
“殿下向来最恨萧定邦在朝堂上给崇王说话，巴不得把萧家世子抓在手里头拿捏老国公！”
“这前怕狼后怕虎的馊主意，是不是又是徐广义那个泥腿子在旁边煽风点火？！”
周显把酒碗重重往圆桌上一顿，酒水溅湿了桌布，跟着愤愤不平的嚷嚷起来。
“除了那个姓徐的穷酸还能有谁！我早就看那孙子不顺眼了！”
“前些日子咱们在路口教训贺云彰那个败军降将，他跑出来装腔作势替姓贺的撑腰，拿话敲打咱们哥几个。”
“咱们家老爷子在京城做事的时候，他徐广义还不知道在哪跟狗抢食呢！如今仗着自己是个太子伴读，天天端着个臭架子在主帐里头指手画脚！”
孙成越听越气，撸起锦缎袖子。
“周显说的对！萧煜早上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抽的血肉模糊，扔在马棚里头等死，这满营上下谁不知道？”
“这么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有什么意外？”
“徐广义那孙子哪儿是什么谨慎稳妥，他就是眼红咱们哥几个抓到了这么大一个功劳，怕咱们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分了他的权，这才故意拿什么苦屁话吓唬殿下，硬生生把咱们这桩泼天的功劳给按下来！其心可诛啊！”
听着三个人一句接一句痛骂徐广义，赵言大步走到炭盆正后方那张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赵言双腿叉开，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盯着面前跳动的炭火。
孙成他们三个人嘴碎归嘴碎，可句句都戳在了赵言的心窝子上。
他赵言是谁？
那是太祖旧臣曲亭侯赵雍最受宠的小儿子，打小在樊梁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这趟跟着大军南下镀金，家里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多听徐广义的安排，在营里头遇到徐广义还得主动低头赔笑脸。
可他处处捧着那个穷书生，换来了什么？
前日买粮的事儿办砸了，他被太子在主帐里指着鼻子骂，徐广义半句好话都没替他求。
今日他好不容易让人在冰天雪地里蹲守了一整天，抓到了西营内讧这么大一个把柄，眼瞅着就能把萧煜弄过来将功折罪，结果徐广义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什么借刀磨性、谨防有诈，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立大功的路子给堵死了！
等到三五天后，真要是太子派文官或者徐广义亲自带着伤药去西营演雪中送炭的好戏，那拉拢安国公世子的头功不全落到徐广义那穷酸脑袋上去了？
他赵言除了落个跑腿盯梢的苦差事，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赵言越想心里越憋屈，死死抓着扶手，胸口堵着一口恶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孙成三人见赵言坐在椅上脸色发黑半天不吭声，知道这位心里头比他们更恨徐广义，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纷纷凑到了椅子两侧。
李耀弯下腰，凑到赵言右耳边，压低了嗓门。
“言哥，咱们四个可是代表四家侯府跟着殿下出来打仗的，手底下好歹也统领着一千号中军亲卫骑兵，总不能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让一个无品无级的伴读骑在脖子上拉屎吧？”
“要我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太子殿下只是被徐广义那套酸话给绕进去了！”
孙成也蹲下身子，扒着椅子左侧的扶手，满脸神秘的比划。
“就是啊言哥！殿下不让咱们打着中军的旗号明着去西营要人，咱们哥几个还不能私底下悄悄出手吗？”
“你想啊，我跟萧煜那疯子早年在千金堂赌坊也算喝过两顿酒，勉强能说上两句话。”
“不如咱们哥几个私底下想个辙，要么夜里摸过去把萧煜悄悄弄出来，要么偷偷给他送点好酒好肉，上等金疮药过去卖个天大的人情！”
周显在旁边激动的直搓手，连声附和。
“孙胖子这主意好啊！只要咱们把萧煜那小子给喂熟了，把他说动了心，愿意投奔东宫，到时候咱们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领着萧煜往主帐太子殿下面前一跪！”
“殿下见大功告成，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还会怪罪咱们自作主张？”
“既能狠狠打徐广义那个泥腿子一记耳光，让他知道知道咱们勋贵子弟办差的本事，又能让太子殿下龙心大悦，往后这中军大营里头，看他徐广义还怎么在咱们跟前摆谱！”
“言哥，干吧！富贵险中求，这么好的机会要是放跑了，回京之后咱们可就抬不起头来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围在椅子旁边极力劝说，眼里全是对封赏的贪婪与狂热。
暖帐里红烛摇曳，炭盆里的火苗烘的人脸上发烫。
赵言靠在椅背上，听着耳边这番极具诱惑力的话语，眼珠子随着跳动的烛火微微转动，心动的厉害。
如果真能把萧煜直接办妥了献给太子，不仅前耻尽洗，他这个中军亲卫统领在太子心里的分量立时就能压过徐广义一头。
他低头沉思了许久，帐内孙成三人屏住呼吸，眼巴巴的等他拍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赵言眼底那股冲动的火苗慢慢压了下去，他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扶手的手，冲着围在身前的三人摆了摆手。
“都把脑子给我放清醒点，等等再说，今夜谁也不许乱动！”
孙成一愣。
“言哥，你咋也变的跟徐广义一样缩手缩脚了？”
赵言横了孙成一眼，冷哼一声。
“放屁！老子那是缩手缩脚吗？”
“老子是看你们三个被功劳迷昏了头，连死活都分不清了！”
“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萧煜早上刚挨了苏承锦的二十马鞭，流了那么多血，这会儿趴在草棚里头估计连翻身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咱们就算真摸进去了，怎么把一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扛出来？”
李耀张了张嘴，想说送点药过去也行，赵言直接抬手堵住了他的话头，脸色阴沉。
“最要紧的，你们真当西营那帮从关北出来的蛮子是吃素的？”
“我手底下盯梢的弟兄说了，那草棚门口杵着两个挎刀的亲卫，三十号亲卫把西营围的死死的，咱们前天去扔银子的时候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帮人的眼神！”
“眼下正是苏承锦刚立完军规的风口浪尖，咱们现在就算揣着药想去跟萧煜接触，连西营的门都摸不进去，一旦被那帮关北蛮子当成刺客给按住了，闹到太子殿下跟前，徐广义正好拿着殿下刚才的口谕治咱们的罪，到时候谁救的了你们？”
一番话说完，原本满脑子发热的孙成三人顿时清醒过来，想起前日在西营外头看到燕鸾平按刀时的凶戾模样，一个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嚷嚷今夜动手的话了。
李耀咽了口唾沫，不甘心的小声开口。
“那……言哥，咱们就真这么干瞪眼看着，把这大好功劳白白让给徐广义那孙子？”
赵言靠回太师椅上，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酒水一饮而尽，重重将空碗砸在桌面上，阴鸷一笑。
“让给他？他也配！”
“这桩功劳是老子的人冻了一整天探出来的，合该姓赵！”
“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咱们听殿下的话老老实实等上两三天。”
“等过个两三天，西营那帮蛮子看守松懈下来，萧煜在草棚里头也差不多缓过一口气了，咱们再找个机会凑过去看看情况！”
“到时候该送药送药，该拉拢拉拢，绝不能让那个穷酸探花郎专美于前！”
牛皮暖帐外头，北风呼啸着刮过辕门旗杆，冻雾更浓了几分。
帐内炭火炸开一朵火星，四个勋贵子弟围坐在紫檀桌旁，彼此对视间，眼底皆是按捺不住的贪功算计。